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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臣 第五章 作者:流水潺潺
    “阿青,你瘦了。”坐在对面的嫂嫂说,用她那双骨瘦如柴的手心疼的抚着我的脸颊。尽管是叔嫂之间,这样的举动却并不显逾越,我就是被这双手带大的。

    “我前些日子感染了些风寒,不过现在不要紧了。”我安慰她说,觉得那双手还是象十年前一样暖,一样温柔。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就好了。我端详着嫂嫂的脸,她的容貌已经被岁月和辛劳疾病改变了很多,但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美丽,我忽然问她:“嫂嫂,你和我哥哥当初是怎么定的情?”

    她微微一愣,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晕红,道:“问这些做什么?我娘家和咱们家是邻居,我和你哥从小一起玩,慢慢自然就好了。”

    “那总要有个因头吧?什么时候你喜欢上我哥的?”

    “什么时候……”她悠悠的重复了一句,目光投向远处,脸上渐渐浮现出甜蜜的神情,“就是那时候吧!我们两个一起站在一片桃花树下,我一拉花枝,抖落了他一身的花瓣,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追过来和我打闹,只是站在那里红着脸嘿嘿的傻笑,我啐了他一口,忽然之间就什么都明白了。哎,你没经历过,跟你说了也不会懂。”

    不,我经历过的,我懂的。我在心里偷偷跟自己说,在湖畔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只不过我哥当初是对着嫂嫂笑,而那人却从来没有对我笑过——他是对着另一个人展开了温柔的笑颜。

    “阿青,你怎么了?”听到嫂嫂慌乱的声音,我才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腮边不知何时竟挂上两串泪珠。

    “没什么。”我赶忙擦干,“我只是……想起了哥哥。”

    “小叔,你怎么了?”两个孩子蹦蹦跳跳的进门,见我们神色不对乖觉地问道。

    “没什么,怎么不玩了?”女孩甜甜一笑,凑上来;“小叔,给你哟,很好吃的。”不由分说,把一个花苞状的东西塞入我的口中。初入口时还有些甜意,咀嚼几下,苦味就出来了。

    女孩道:“小叔,别吃了,只是根那里甜,再来就苦了。”

    我心里微微一动:这人活在世上也何尝不是这样?甜蜜只是一瞬,随之而来就是无边无尽的愁苦。微微一笑;“苦的我也爱吃。”为了你们,所有的牺牲都是值得的。我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

    回去时,还是由石惊风监视我,自上次我饶了他一命,我们也曾见过几次面,他对我仍是十分有理,却始终坚持着原有的尺度,似乎那件事不曾发生过一样。我的眼睛仍是被黑巾蒙住,无法辨别来往的路线,轿子停下来的时候,一直沉默的石惊风却开了口:“黎大人,王爷要在下告诉你,明日请务必上朝,到时候一切看他眼色行事。”我心里一震,直觉的感到麻烦又来了,漠然点了点头。

    “大人……”

    我微微皱眉:“还有什么事?”

    “你自己……要保重。”石惊风说这话时候,脸上露出一副关切的神情,想来他是对我心存感激之情。这人知恩图报,倒也有几分可爱之处。

    ***

    次日到了朝堂,早有几个平素巴结我的朝臣围拢上来,这个劝我不要太操劳,养病要紧;那个说他家里有几支上好的人参,要改日给我送去;还有的赞我为国家鞠躬尽瘁,以至生病,实乃朝廷之楷模,应请皇上下旨加以表彰。我心想若大家都来学我这“楷模”,站在朝堂上的也就没几人了。

    种种不入流的马屁听得我昏昏欲睡,无聊的一张望,正见雷霆远走进大殿。自我病了以后,他便再没找过我的麻烦,不知是不是良心发现。不过这人有没有良心,却也是个值得考虑的问题。他只看了我一眼,便径自去和张丞相说话去了。

    再接着进来的就是永王,目光在我身上一转,便转向他处。然而只是这一眼,也看得我心头发寒。我不知道永王到底要我做什么,只是直觉的感到不妙,他交给我的事总不会是好差事。

    果然上朝时永王出班跪奏,说道横川一代遭遇春洪,祸及十几郡,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当地周府紧急上表,请求朝廷发银赈灾。永王已经拟旨发放白银一百万两,只是赈灾的人选还要皇帝决定。

    我听见“春洪”心头便是一震,又见永王暗暗向我点头,连忙出班请旨。虽也有人如张丞相力主我不能用,但一来永王势大,而来我又深受皇帝宠幸,还是接下了这个差事。

    退朝后群臣都往外走,只有张丞相冲我嘿嘿冷笑:“黎大人,横川灾民还在翘首以待,勿请黎大人专款专用,大好的银子,莫被蛀虫吞到肚子里去了。”

    我佯作不懂:“银子那么硬,蛀虫怎么吃得了?还是说张丞相家里有如此特别的蛀虫,改日倒要见识见识!”

    “咳,咳,你……真是对牛弹琴!”张老儿空有满腹才学,说到嘴上灵便,远不如我,一句话便被我堵住。

    “什么,我在对牛弹琴?我没弹琴呀?而且牛在哪里?牛在哪里?”我伸长脖子四处张望,张老儿早已气得全身哆嗦,一甩袖子,气哼哼的去了。在他身后的便是叶嘉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淡淡的道:“欺民大于欺天,黎大人好自为之。”说罢匆匆离去,不带一丝留恋。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头一阵怅然。明知道相思无望,为何还要心存期盼?自以为聪明绝世,却原来来也不过是凡尘俗子,终逃不过痴贪魔障,归根到底,总是“情”之一字累人太甚!不禁想,若当初未曾遇见他,是不是会更好些?可是想到月下联句、萧瑟齐鸣的和谐美好,又有千万分的割舍不下。

    “多情自古空余恨,可怜天下痴心人!”一声轻叹从我身后传来,我全身一僵。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在这朝廷之中,知道我对叶嘉颖的情意,又喜欢用这事来耍弄我的无聊人只有一个!我连头也懒的回,抬脚便走。

    “黎大人且慢。”

    我回过身,漠然看着他:“不知雷将军有何吩咐?”

    他摇头轻叹:“何苦如此冷淡,我只是有句话要忠告黎大人罢了。”

    “请讲。”

    他见我驻足倾听,反倒卖起关子来,负手转了一圈,直到把我的耐心都消磨光了,才装模作样地道:“圣人有云‘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千古明训,黎大人身为大学士,难道不知道?”

    哪个圣贤这么无聊?我皱起眉:“不知说这话是哪位?不会是将军你吧?”

    他哈哈大笑:“儒子可教,儒子可教也。”

    这人的脸皮倒也不是一般的厚,我忽然被他逗起了兴致:“敢问雷大圣贤,你说的‘芳草’在哪里?”

    “果然是没有学问。”他轻轻一笑,“古人说,十步之内,必有芳草。”

    十步?我向脚下看去,一、二、三……“你?”

    “不行么?”

    不知他又在耍什么花样,我是决计不会再上他当了。冷冷地道:“将军可曾见过癞蛤蟆?若是没见过,不妨回家路上买一块镜子,有空的时候自己照一照,八成就见到了。”

    “你骂我是癞蛤蟆?”大概平生第一次被人如此骂,他显得有些啼笑皆非,我本以为他要发作了,哪知他眼珠一动,朗笑一声:“若是能吃到天鹅肉,作只癞蛤蟆又何妨?”

    “无聊!”我低叱一声,转身欲走。哪知他又叫:“等等!”

    “还有什么事?”

    他面色一整,露出一脸正经:“别跟永王走得太近,对你没好处。”

    我冷笑:“跟你雷将军走近了,也没见到有什么好处!”

    离开的时候,我听见他声音悠悠叹息:“我这次明明是在说真的,怎么你也不信呢?”

    心中一动,这人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我倒有些分不清了。

    出了宫门,早有我的轿子守在外面,然而抬轿的轿夫却不是我原来的那四个。其中一个迎了上来,向我一躬身,低声道:“王爷请大人一叙。”

    我点点头,不动声色地上了轿子。

    轿子在城中转了几转,终于来到城郊的一座庄园之内,这里是永王的一处别院。想到要单独面见永王,我心里还是不禁惴惴,这人实在是太可怕,只消一个不留神,我便有可能堕入万劫不复之境。一名家丁引着我绕过正堂,来到后院花园。远远的便听见前方传来狺狺犬吠,还夹杂着呼呵之声,张目望去,只见花园正中的空地上,几只高大凶猛的猎犬正垂首低鸣,一旁一个劲装男子手中长鞭在地上用力一甩,随即指向不远处几个稻草扎成的人形,喝道:“左肩!”

    随着这一声号令,几只猎犬立时冲将过去,每只分别咬中一个稻草人形的左肩,犬牙一扯,扎得紧紧的稻草便被扯下一丛。我看的暗暗心惊,这若是咬在活人身上,想必一条膀子也没了。这也才发现,那稻草人的喉头、右肩早已破烂不堪,想是前几次被扯破的。

    外圈的是一群观看者,七八个护卫打扮的人围着一张檀木椅站定,其中就有和我接触最多的石惊风。永王正端坐在那把檀木椅上凝视场中。他身上裹着一件素色锦袍,更衬得面如冠玉,清华高贵。曾有人说永王是京城第一美男子,这话虽然不乏拍马屁的成分,但多少有几分根据。只是他那双眼睛太过凌厉阴鸷,总给人不寒而栗的感觉。

    有时候也会想,这永王地位尊贵、权柄无边,可说是占尽了天下风光,为何还要铤而走险谋权篡位,赢得世间骂名?随即哑然失笑,这世上若是人人都懂得知足守分,又哪来的这么多事故纷争?又向前走得几步,那几只猎犬似乎嗅到生人气味,竟然都狂吠起来。这一来永王也看见我了,眉头一皱,低声叱道:“老实些!”

    他这一声低喝似乎比那劲装男子的鞭子更有用,众犬顿时停止了叫声,伏地呜呜低鸣。然而偏有一犬不服号令,竟然径自向我奔来,转眼间已经扑到面前,大嘴一张,露出白森森的犬牙,令人观之胆寒。我吃了一惊,以我的武功,若要一掌震伤或是击死它原也不难,但永王正在眼睁睁的看着我,我又怎敢造次?只好向旁一倒,躲过了这一击,随即四肢并用,手忙脚乱的爬上一座假山。其间官帽也歪了,斜斜地挂在耳侧,上山的时候我还特地甩掉一只靴子,看来直是狼狈不堪。

    岂料那恶犬竟是不依不饶,围着假山不停狂吠,劲装男子呵斥不停,鞭子不停的落下,它竟恍如不觉。我被困在假山顶上,一边大叫“救命”,一边暗自打量形势,心里暗暗焦急:你们这些王府侍卫都是干什么吃的?还不快来救人!眼见那恶犬挺身一窜,竟然要窜到假山上来,只好把心一横,假作失足从另一面摔了下去。这一回找不到现成的肉垫,只好叫一声我可怜的腚呀,可要委屈你了。

    耳畔响起一阵疾风,我身形未及落地,早有一只手臂横伸过来,一把扣住我的腰,轻轻一带,我便稳稳地站在了地上。

    “大人,你没事吧?”石惊风松开了手,问道。

    “没事,没事。”我拍拍胸口,张望着问:“那狗呢?”

    “已被王爷射杀了。”

    顺着他手指看去,果见适才还在耀武扬威的一头猎犬此刻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一只长箭自它后项射入,穿喉而出,端端正正不偏不倚。望向永王,只见他面无表情地把手中弓箭交给身边侍卫,重又坐回椅中。我到抽了一口凉气,如此远的距离,这一箭若是我射出的,断没有这般准头。

    一旁石惊风早已将我掉落的靴子找回来,我匆忙穿上,三步两步跑到永王面前,谄笑道:“多谢王爷救命之恩。王爷的箭法天下第一,依我看就连传说里那什么射大鸟的后羿,也不如您厉害。”

    永王神色淡淡的没说什么,有个侍卫插口道:“后羿射的是金乌,不是鸟。”我白他一眼:“管它‘金乌’、‘银乌’,总是带色的乌鸦就对了。”

    那人轻笑道:“金乌不是乌鸦,是太阳神,大人你是大学士,怎么……”后面的话没好意思说下去。

    石惊风上前道:“王爷,死去的猎犬怎么办?”

    永王挥挥手:“交给厨房吧。”

    立刻有人上来拖着那死狗离开,我看着那消失的身影,啧啧摇头:“可惜呀可惜,可惜了这么大的一条狗,养它训它都花了不少功夫吧。”

    永王一直没有理睬我,这时忽道:“不可惜。本王养它训它,是要它为本王服务,这第一点便是要它绝对的听话。”他冷笑一声:“不听话的奴才,倒不如毙了干净。黎大人,你说是不是呀?”

    “是,是。”我赔笑应道。心里清楚得很,永王这是杀鸡儆猴,杀了一条猎狗,却是给我这走狗看的!

    顿了顿,他又道:“黎大人,今日朝堂之上,你自告奋勇请旨赈灾,实在是衷心可嘉呀。”

    我心想什么“自告奋勇”,还不是你授意的。

    “赈灾之事,关系着所有灾区百姓的性命,一个处置不当便会堕了朝廷的威信。而且此去路途遥远,可不知有多少人在打你手上这笔官银的主意。”

    这话倒是不错,第一个打主意只怕就是你。我连忙附和:“王爷说得不错,这帮天杀的东西,连灾民的主意也打,真真混蛋透顶,良心都被狗吃了,死后恐怕要下十八层地狱,天天被阎王骂,小鬼打,刀山油锅……”

    “够了。”永王一喝,我连忙住了嘴。

    “所以为了以防万一,本王要派几名高手与你一同前往,以确保安全。惊风,来拜见黎大人。”

    石惊风向我一揖:“还望大人关照。”

    “彼此彼此。王爷对灾区百姓如此上心,真是太让下官敬佩了。”

    永王淡淡地道:“赈灾银什么的,不妨就交给惊风保管。你且记住,不该看的不要看,不该管的不要管,我保你平安无事。”

    我忙躬身道:“是。”心想说来说去,我仍是一个幌子。

    “王爷。”一个厨子打扮的人来到永王面前,手里端着银盘,上有一只青瓷大碗,“东西已经做得了。”

    永王点点头,那磁碗便被放在一旁桌上,一名侍卫揭开盖子,顿时脂香四溢。永王笑了笑:“这世上专有人好吃狗肉,还美其名曰‘香肉’,据说尤其是黑狗之肉最为滋补。本王这只犬,可是名副其实的上等猎犬,等闲不易吃到,又经名厨烹调,比之民间又不知强了多少倍。黎大人既然适逢其会,不妨也来尝尝吧。”尝了一口,赞道:“不错,不错。”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到嘴边迟疑了一阵,又放下:“多谢王爷美意,下官实在是吃不下。”

    “怎么,黎大人吃不惯狗肉?”

    “狗肉自然是好的,只是下官一想到这狗有一门爱好,任它再香再好也吃不下了。”

    “哦?什么爱好?”

    我面露为难之色:“这个……下官不好说。”

    “你且说说。”

    “这……可是王爷您准我说的。”我深吸了一口气,道,“这狗……爱吃屎!”

    一言出口,四周立刻传来重重的吸气声。还是永王好涵养,居然没有吐出来,就连手上夹着的一筷子狗肉也没甩出去。那厨子忍不住道:“咱们府里的狗都是从小专门饲养,喂的是上好的禽肉,又从来只在这院子里头,绝不会去吃外面那些……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我点点头:“是了,是我糊涂,王爷家教这么严,断不会让下人们随便在这院子里拉……”

    “送黎大人出去!”永王突然站了起来,脸色难看已极,一甩袖子,转身去了。

    身后几个侍卫连忙跟着,临走还不忘瞪我一眼。

    我愣愣地问那厨子:“我说错了什么么?”

    他双眼上翻,回我一个大大的白眼。

    ***

    “大人,你说那一百万两银子堆在一起可是什么模样?”木言站在我身侧,神秘兮兮地问。

    我无聊的翻翻眼皮:“就是一百万两银子堆在一起的模样了,还能有什么?你操这么多心,那银子也不会到了你手里。”

    “不是,我只是在想,那么多银子还不堆成了一座山?银山呢,大人,我这辈子也从来没见过。”

    我笑了笑:“想见?”

    木言脸上立刻露出我们家那只狗见了肉食特有的神情,忙不迭的点头。

    “好,就带你去见见。”

    这已是奉旨出京的第二天晚上,由于永王的命令,我这个赈灾钦差到现在都没见过赈灾款的模样。我并非不关心这笔银子的下落,明眼人一望即知永王在打它们的主意,何况临出京前永王又特地将我叫去叮嘱一番,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倘若我真是大家心目中的那个黎梦卿,无能无用草包一个,那么永王这一手无疑很有必要,担保我不敢有任何越轨的行动。可惜,我并不象我所表现出来的那般无能,永王也并不如他自己想象中那么睿智,所以此举就成了欲盖弥彰。

    两天来,我始终在找机会接近那些赈灾银,可惜每每都半路被人拦截回去。必须承认,永王实在是会用人,这个石惊风或许不够聪明,但绝对衷心可靠,绝对小心谨慎,除了大小解,根本不离开赈银一步。你说前面有几个人在打架,他没有兴趣去看;你说有美女在路边脱衣服,他则说快叫当地的官府来治理风化;就连本钦差大人找他问话,也要移尊去迁就他!如此密不透风的防范,我竟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也罢,既然暗的不行,就只好来明的了。

    “黎大人,大人不在行馆歇息,深夜来此,不知有何见教?”石惊风见了我来,连忙起身行礼,态度是一贯的谦和客气。

    “老实说,我是睡不着呀。”我作势叹了口气,“石护卫,你也知道,这次出京是奉了皇上的旨意赈灾去的,实在关系重大,一想到这一百万两银子就在我手中,一旦有什么闪失便是杀头的罪过,你让我怎么能安心呢?”

    “这一点请大人放心,银子有在下日夜兼守,不敢寸离,万万不会有任何闪失。”

    “但愿如此,只是不能亲眼看到我总是不放心。再说我这小仆……”我指指木言,木言谄媚般的向石惊风点点头,“也整日缠着我说要见识见识,实在烦人得紧。石护卫,你就行个方便,让我们主仆开开眼如何?”

    “这个……王爷有交待……”石惊风仍在迟疑,我知道他是吃过我一次亏,怕我又耍什么花样,忙道:“就算王爷有吩咐,看一眼总不打紧吧?难不成被我看了一眼,这银子就会少了几万两?你若实在不放心,不妨在一旁看着好了。”

    他被我说得一笑:“不敢,大人请。”转身打开库门。

    库房里共有二十几口大箱子,每一箱都被铁锁锁住。石惊风拿了钥匙打开一箱,盖子一掀,顿时露出白花花的银两。”

    “啊!”木言一声惊呼,随即拉住我的手,万分激动的叫道,“大人,银元宝啊,我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这么多的银元宝!”

    丢我的人呢!我瞟了眼石惊风那拼命忍住笑的模样,又看看木言那口水也要流出来的痴相,只觉得一阵头疼,暗地里狠狠踹他一脚:“稳重些!”拿起一块银元宝,翻过来,果然见那背面有官府的刻印。

    “黎大人,其它的还要打开么?”

    “不必了。”我笑答,却在不经意间向木言使了个眼色。

    “哎呀!”木言忽然大叫起来,一个挺身扑到了石惊风的身上。石惊风猝不及防,竟被他扑了个正着,忙道:“木兄弟,你怎么了?”

    “老……老鼠!这里有老鼠呀!人家最怕老鼠了!”木言索性抱住石惊风哇哇大哭起来。

    “哪里有老鼠?你先放开我,我好去捉。”让一个大男人趴在怀里哭,实在不是一件舒服的事。石惊风被弄得无法,只好安慰道,怎奈木言便如八爪鱼一般死活不放手,不得已回头向我求援,“黎大人……”

    “别怕,别怕,老鼠已经跑了。”我忍住笑拉开木言:“石护卫,给你添了麻烦,我们还是走吧。”

    石惊风着实被木言吓着了,一听我们要走,求之不得,连忙把箱子锁好,直送我们到门外。

    一回到住处,木言连忙问我:“大人,得手了?”

    我给他一个爆栗:“你说话太也难听,什么得手不得手,好像咱们跟小偷一样。”说着,我从袖筒里掏出一个元宝来。

    木言道:“嘿,拿人元宝,还不是小偷。”

    我正色道:“这不是‘拿’,而是‘换’。”就在木言缠住石惊风之时,我偷偷将袖中暗藏的元宝和官银调了包。一开始我检查那后面的刻印,便是要瞧瞧两者是否一样,免得日后被人瞧出来。

    “好,就算是‘换’,我说大人,你换这官银做什么?”

    我把银子在手上颠得几颠,忽然笑道:“我最近新学会了一门功夫,你要不要瞧一瞧?”

    “哎?”

    我敛气笑容,双手用力一分,只听“啪”一声闷响,那元宝立时断成两截,不等木言惊叫出声,我又将那两截碎银放在一起,合手揉搓几下,再松开手时,无数碎屑纷纷坠落。

    木言张大了嘴,半晌才吃吃的道:“大人,你这是什么功夫?”

    我正色道:“这是‘大力金刚爪’,少林派的绝学。练的时候,要把手插进烤熟的沙堆里面,不停地击打,手指就会越来越有力。练到后来,什么金银铜铁都是一抓即碎。”

    木眼一双小眼瞪得圆圆的:“真有这么厉害?”

    “当然是……假的!”我伸过手去给他一个爆栗,“能把银子捏圆捏扁那即是了不得的武功了,哪有搓成粉末的?再说,就算被捏成粉末,也该还是银光发亮,你几时见过黑色的银粉?”那散落一地的粉末,虽也透着亮光,却是墨一般黑。

    木言兀自惊疑不定:“那这银子是……”

    “假的。是铅粉外面镀了一层锡,颜色重量都跟真的一样,就是承不住力道。”

    “那些放在箱里的银子……”

    “也是假的。”我叹了口气,以前没觉得这小子这么笨呢。

    “大人你是赈灾钦差,若是丢失了银子,就要……”

    “砍头。”说完了这两个字,我无奈的堵住耳朵,下一刻,一声惨叫响彻云霄。

    “啊!”

    “大人,怎么了?”有护卫在外面紧张的问。

    我赶紧道:“没什么,这里有只老鼠,已经被打死了。”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木言急得团团转,忽然跳到我面前,“大人,你怎么一点也不急?”

    “我急呀。”我说,随手拿起几上的茶碗,“呃,是上好的‘老君眉’,只是火候差了些,木言,你没告诉他们水一定要煮沸么?”

    “我的大人,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闲工夫喝茶?”木言先是一脸的气急败坏,背着手在屋子里踱了几圈,忽然嘿嘿笑了起来,“有了,大人,我有主意了。”

    “你且说来听听。”虽然我不认为木言能想出什么好法子,听来解解闷也是好的。

    木言相当兴奋:“反正银子有人守着,谁也见不着,我们也大可以假作不知道。等到了横川,咱们就把那里的官儿都叫来,你摆出钦差的架子好生吓他们一吓,把事情压下来,只要没人说,天高皇帝远的谁知道?好些侵吞灾款的官儿不都是这么干的?等回了京,你仍然是大学士,这才叫神不知鬼不觉……”后面的话没说完,却是被我狠狠的一记爆栗打断了。

    我长叹:“木言,我现在有些后悔让你留在京城了,别的本事没有,却染上了官场欺上瞒下的习气。你可记得,当初你我是怎么相遇的?”

    “木言记得。”木言面容肃穆起来:“当初木言的家乡发洪水,一家人都被冲散了,只剩下木言和娘。偏生官府又不肯发粮赈灾,娘带着木言逃难,撑不住饿死了,若不是大人收留,木言也饿死了。”

    “那你又可知道,我为何要救你?”我不等他答话,接着道,“那是因为,你的样子象极了那年逃荒的我。想想那些灾民,也许就是你我的父老兄弟,你忍心让他们遭受你我当年的惨事?他们多数人没有我们这般幸运,也许就要曝尸荒野,尸体被野兽分食,你又于心何忍?人有时是要为自己着想的,有时却不能。你知道我向来不爱说什么公理道义,但我讲良心。”

    木言低了头,半晌才缓缓的道:“大人,在你心里也许老百姓的性命重要,可在木言心里,这世上所有人的性命加起来,也不及你一人重要。”

    真是傻子,我笑笑,拍拍他的肩膀:“说真的,万一我真的不行了,你就别管我,自己逃命去吧。”

    “大人你说什么玩笑话!”木言就象被棍子打到一样“噌’的跳了起来,脸涨得红红的,左寻右寻,一把夺过我手里的茶杯,想了想,又把茶壶也拿起。“这茶不给你喝了。”转过身,气哼哼的去了。

    “哎,我的茶!我可是你家大人呢。”我站在那里唉声连连,由衷的感到自己的权威日衰。心里暗暗叹息:木言,你可知道,我情愿你现在走了,可免于将来的灾祸。

    一声微不可闻的呼吸声传进我的耳中,梁上有人!

    “这只老鼠看来还没打死。”我嘴里嘀咕着,突然扬声叫道,“快来人,又有老鼠了!”

    话音将落,只见一道人影闪电般自梁上跃出,直向我扑来。我早就防备到对方有此一手,连忙举掌去搁,哪知对方的速度之快简直难以用言语来形容,我只觉眼前一黑,嘴已经被一只大手堵上,与此同时,身子也被牢牢扣住。耳畔边吹来一阵热气,一个声音道:“别出声。”

    门外已有护卫兵叫道:“大人,怎么了?”脚步声逐渐接近,马上就要进门了。

    我眼珠一转,忽然张大了口,狠狠咬在堵住我的那只手上。那人吃痛,手掌一撤,我连忙大叫:“没事了,老鼠已经被我打死,你回去吧!”

    明显的听到身后人抽气又松了口气的声音,我坏心眼的一笑。

    那护卫不明所以,半晌才讷讷地道:“既然……如此,属下告退。”显然心里还在疑惑这行馆里的耗子为何都一窝蜂的跑来钦差大臣的住处撒野。

    “你是小狗么?怎么还咬人?”那位“梁上君子”抚着发痛的手背问,上面那几个红红的齿印就是我的杰作了。

    我正色道:“我不是狗,是猫,猫自然是专咬老鼠的。”

    “老鼠?哪里有老鼠?”他还在装傻。

    “那边有面镜子,你走过去照照就看到了。”

    “是么?”他对着镜子左瞧右瞧,“我怎么只瞧见一个又年轻又英俊又威武又潇洒的大将军?”

    这人,脸皮之厚果然难以想象,我摇摇头,决心不跟他一般见识。自然,这位又年轻又英俊又威武又潇洒的大将军就是雷霆远了。

    “说吧,你来做什么?我倒是很有兴趣知道一位大将军为何会变成梁上偷儿,而且,你擅自离京,不怕皇上降罪么?”

    他哈哈一笑,笑得傲气:“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谁管了我?”

    也是,一半的兵权握在他的手中,的确无人敢管。

    “相比于你的问题,我倒是更有兴趣知道为何白花花的银子化作了一团粉末。”

    我定定看着他:“你是为这银子来的?你知道了什么?”

    “你呢?你认为事情始末如何?”这样就想套出我的话,也未免太容易了吧?我冷笑:“下官不过是用块假银子和我小仆开个玩笑,难道这也碍了将军的眼不成?”

    “你知道吗?你一想掩饰什么的时候,就一定会谦卑的自称‘下官’。”他看我的眼神带着一抹深思。

    我面无表情:“满朝文武,除了太皇太后、皇上、永王爷,又有谁高得过大将军?下官不谦卑怎么行?只是,大将军纵然兵权在握,若要抓人把柄,也须落在实处才可,本朝历法所列的罪名,可不存在‘莫须有’三个字。”

    原本戏谑中带着些温和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刀锋般凌厉,我这才意识到我是在跟一位指挥过千军万马,征袍上沾满了无数人鲜血的将军说话,寒意顿时涌上心头。然而事到如今,我实在是无路可退,只要稍微软弱一些,这一局就输了。

    一步输,步步受人掌握。这个道理,没人比我更清楚。只有硬挺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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