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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身仇人 第七章 作者:鱼
    「运气好,切口不深没伤到脏器,只是口子长流了不少血。」

    随手调整点滴瓶的速率,方晴摘下眼镜揉了揉疲累的双眼。历本上今天一定标注着诸事不宜,一个晚上没得好睡不说还吓得他心脏差点没跳地外面凉快。

    都怪楚悠宝贝那件衬衫吸水力之佳简直媲美抹布,渲染得整面红褐,还湿亮得像似随便一挤都能拧出满地血来,把他吓到当场腿软,只差没难看地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这种出血量找他有啥用?他又不是神仙,随便哪只指头点点就万事OK。好在情况没他以为的严重,否则可要出人命了……想到这儿,方晴马上又发挥医生本色,嘴巴不停地继续向刚当完血牛的男人开炮。

    「你也该好好休息,最好和楚先生两个都在家乖乖待上一礼拜。尤其是楚先生,虽然已经缝合,但伤口太长又在腰腹的地方,乱动很容易绷开的。」

    一口一个楚先生,说起来实在拗口,但这可不是他姓方的见外,而是在某件事发生前,他跟「那个」楚枫之是真的一点也不熟,反而跟他的秘书陆晋桀倒还有几分交情;就好比他跟楚任瑜也不熟,和柴行云却搅了个忘年之交。

    也就因为这样,才会被那位「老」友一声不响就给卖了。

    「Noproblem,我会帮枫之留意的,未来几天还要麻烦你。」

    笑语应答,尽管在楚氏身居要职,陆晋桀却从没大人物的架子,热情开朗得永远像个邻家大男孩,这也就是为什么在楚氏复杂的人事里他犹能八面玲珑处处吃得开。邪佞张狂的黑暗面他向来藏得很好,除了熟知他身家底细的云老头外没人见过。

    当然,床上躺的那个另当别论。

    「这么客气干嘛,这是我的本分。」还以一个笑容,方晴弯腰替那只吊点滴的手挪了个舒适点的位置,只是当视线落到那张白似鬼的病容时,忍不住又顺口飙了串。

    「每次见你都这么惨兮兮,不是跟这儿犯冲吧?我还以为那老小子有先去庙里批过八字,否则找一个挂一个岂不麻烦……嗯,说不定不是命不好是名字不对,前任楚枫之不就撞得稀巴烂才……」

    「怎么?」挑眉相询,才阖眼不到三分钟的男人又睁开了眼,因为他似乎听到了楚枫之三个字。

    人醒了吗?方晴这小子又在嘀嘀咕咕什么。

    「呃,没什么啦,我在自言自语。」磁性嗓音一入耳,方晴才迥然意识到还有另个大活人在场,好在他自言自语的音量向来不大,否则这下子可糗大了。

    「嘿嘿,你也知道我这人看不惯就喜欢碎碎念,谁叫楚先生这半年又是车祸又是刀伤的。年轻还有本钱,等老了这也酸那也痛的时候就知道严重了。」绷起脸摆出专家阵仗,方晴由衷庆幸那几年在急诊室贡献的青春,否则临时脑筋急转弯……不撞墙死得难看也准落得半残。

    可恶的柴老头,为什么要让他知道这个秘密呀?他最最最讨厌不能说的秘密了!

    「你放心,以后我会多注意枫之的起居。今晚的事还拜托你别说出去,就因为怕董事长担心,枫之才坚持不肯去医院。」尽管方晴不怎么自然的表情让人有些疑惑,陆晋桀却没精神再继续追根究底,他的眼皮子已经累到快要打架了。

    「没问题没问题,要不然还能是什么原因嘛,总不会是怕打针吃药的,又不是小孩子了,哈哈。」不知所云地干笑两声,方晴尴尬地撇开眼,他当然知道人不肯上医院的原因是什么,不就怕血型不符露马脚。

    说到这个,刚刚不及细想的问题霎时又浮是和了脑海……方晴偷瞄了眼靠在椅背上休憩的男人。

    天知道刚进门的时候这位秘书大人在发什么疯,居然坚持两人血型相同劈头就要求直接输血。没急到连验个血的时间也省吧?如果真那么担心,干嘛电话里又不说个清楚直接叫他带血袋来。

    要不是他背着人偷偷做了简单的抗原体测试,他还真不敢动手把血直接往病人身上灌。但即便如此,顶多也只能确定不会有惨剧立即发生,至于供血者本身还有没有其他有的没的……楚悠宝贝只有自求多福了。

    叫人百思不解的就是这个,陆晋桀怎么会知道他的血可以用?

    又不是万用O型,原来的「那个」楚枫之血型可是A耶,是换好了楚悠宝贝才和他相同都是B,别告诉他……是因为记错了,误打误撞才刚好蒙对答案?我的妈呀!

    再次在心底捏了把冷汗,方晴突然又觉得昏睡在床的人儿八字该是生得不错,如果陆晋桀的血型不是B,他还真不知道拿什么理由去拒绝这位秘书大人的好心。

    「折腾一晚你也累了吧,要不要先去休息会儿?」

    「也好,都该休息了,点滴会自己停你不用管,晚点我再上来看看。」如蒙大赦般,方晴提脚就往门边挪,省得再待下去一不小心又说溜什么,要知道可不是天天过年都这么好运。然而等人真到了门边,医者天性又让方晴在门边磨磨蹭蹭地欲走还留。

    「我在林桑旁边那间客房,有状况就Call我。桌上的药膏记得抹,背上抹不到就互相帮忙一下,擦上就好不要揉,有破皮的地方洗澡前记得要先用防水绷带贴起来。还有,输了不少血你最好也躺一下,不管做什么都别太急动作别太大,否则很容易头昏眼花,要多喝水多休息多……」

    「遵令,我的方大医生。」莞尔一笑,陆晋桀举指在额前揶揄地行了个童军礼,谨遵医嘱地放慢了所有动作,缓缓起身优雅地迈步——送人出门。

    不是他长袖善舞的伪善功夫到这程度,而是若不亲自出马,耳根子不知道多久才得清静。

    认识这姓方的少说也有四、五年了,直到现在他还搞不懂这个年纪相仿的男人怎么能够这么唠叨,连管家林桑都不及他一半。

    送走人关上房门,陆晋桀又慢慢走回原处,视线在长椅和软床间游移了会儿后,一屁股坐上大床的另边。

    打了场架又输了血,感觉还真有点吃不消……扭扭肩放松背脊,陆晋桀懒洋洋地倚向床头。想当年,这种程度的干架他可不曾放在眼里过,果然文明人做久了骨头都会生锈,总不是提醒他年纪大了吧。

    「你这家伙,还真有够嚣张的……」望着一旁睡到不醒人事很是好命的家伙,陆晋桀忍不住摇起了头。「还没把你扒皮拆骨,你倒是先喝起我的血来?我他妈上辈子是欠了你什么才这么一路衰……」

    今晚的事可是证明了不只自己受不了这家伙,那个不论何时总是沉着冷静、仿佛万事皆不为所动的楚槿之看来也被惹毛了。

    虽然那个冰山男的反击在预料之中,但老实说他可没想到会是这种激烈手段,竟然毫无忌惮地当着楚任瑜的面就给颜色?他以为像他们那种人,最擅长的该是杀人不见血才对。

    文明人有文明人的做法不是吗?找群混混砍砍杀杀的,就算没弄脏自己的手也实在有失格调,一点也不像那个冰山男的作风。

    他一直以为,楚槿之和他老子该再相似不过的,莫非……瞄了瞄床上平躺的人影,陆晋桀揶揄地挑了挑眉。

    这家伙除了挡人财路外八成还踩人什么痛脚。

    「啧,你这个半途杀出的程咬金,还真不是普通招人怨哪……」

    叹口气摇了摇头,许是真的累了,陆晋桀没心思再武装起平日那份楚河汉界壁垒分明的敌意,首次心平气和地打量起眼前一脸菜色的男人。

    老实说,若非他们认识的方式太糟糕,又或者他还是以前那个胸无城府天塌当被盖的陆晋桀,他一点也不怀疑他们会是不错的朋友,甚至,成为同个鼻孔出气的拜把兄弟都有可能。

    因为即便是水火不容的现在,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家伙虽然常令他气到想把人丢到海里头喂鱼,让他欣赏佩服的地方却也不少。

    和自己一样,都不是轻言放弃的人,也都不是坐以待毙的人,连固执的程度都有得相比。只是除非刻意隐藏外他的牛脾气向来表露在外,而这家伙的牛脾气却是烙在骨子里,拗起来比他还像头牛。

    「这算什么……惺惺相惜吗?跟你这种家伙?」伸手拂开垂落在额前的发丝,陆晋桀半是好笑半是无奈地微扯唇角,放松了身子缓缓滑坐躺下。

    「中元记得多买把香烧烧,省得迟早被你这颗绊脚石害死……」

    喃语喁喁,陆晋桀举臂遮眼窝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入梦。簾布后透进的天色已有点濛濛淡彩,再不睡可真要天光大亮了,只希望好好睡上一觉后能够神清气爽,别再这么腰酸背痛地让他觉得自己已是个老头。

    可惜也许真是上个中元香烧得不够,许的愿自然也就跟着打折,感觉上似乎才躺下没多久陆晋桀就又莫名其妙醒了过来。皱着眉眨了眨依然酸涩的眼,扫了眼簾缝间的光影后复又抬手看了看表。

    七点多……七?搞啥飞机!

    咬牙低咒了声,陆晋桀郁闷地合掌捂住脸孔,重重叹了口气后才抹了把脸两手开开瘫在枕边,无神的双眼死瞪着天花板发呆。

    见鬼了,累得要死却是睡不到三个小时就醒?这叫哪门子的生理时钟?平常上班也不见那么准时过,要他承认老了也不用这样子折腾他吧。

    「……唔……」

    正自懊恼间,一声低微的呜咽平地惊雷般入了耳里,陆晋桀猛然转头朝发声处望去,才发现原来不是他年纪大七早八早睡不着,而是旁边有个咿咿唔唔牙齿痛的家伙扰人好眠。

    没好气地张嘴打了个大呵欠,陆晋桀开始后悔起几个小时前不该贪图方便省走那几步路,早知道回自己房里睡不就什么事都没有。

    「你这家伙怎么这么麻烦,睡个觉也不安分……」

    醒都醒了,也只有勉为其难地爬起来看看旁边这家伙牙痛的理由是什么,他记得方晴打在点滴瓶里的止痛药是长效型的,该不是伤口痛吧。

    「……shit!」不看还好,一看陆晋桀忍不住又骂了句,频翻白眼地转开了头。

    即使房内光线暗淡,即使人还睡眼惺忪,他一看得清那张被泪水湿泽的大花脸,偏偏都这么狼狈了却还身陷梦中醒不过来,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啜泣着。

    「简直拿你这家伙没办法,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有体力做恶梦?看样子对你太好,刚刚应该叫方晴少输一袋血,省得你拿来做梦糟蹋。」

    越念陆晋桀的脸色也就越难看,对于那涓涓流个不停的水龙头他实在头大地不知该拿什么来堵。赏两记黑轮不知道能不能停?

    若在以往,他绝对屁股拍拍一走了之,来个眼不见为净,可现在……一股空慌慌的莫名躁动炙得陆晋桀无法忍受。

    他知道如果就这么丢着坐视不理,就算捲被子躲回自己房里去,闭了眼八成也不得安稳,与其那样折磨自己的神经还不如想点法子摆平这惹他心烦意乱的罪魁祸首。

    把人叫醒?这不难,问题是得醒到什么程度才叫恰当。像上回迷迷糊糊的似醒非醒,只怕躺下去没几个小时他又得睁着熊猫眼叫人起床;但如果把人完全给弄醒……

    哭成这样醒来,只怕一时半刻也难再入睡吧?到时候自己百分之百无可幸免地也会跟着遭殃,有条毛毛虫在旁边翻来滚去,他神经还没钝到可以照睡他的大头觉。

    还是直接把人毙了比较快……

    睁着千斤重的眼皮瞪着眼前的超级麻烦,陆晋桀天马行空妄想着,极度渴睡的脑袋里像是有无数的轰炸机在乱飞,扰得他真的很想抓狂。

    蓦然,一个念头从五颜六色走马灯般紊乱的思绪中脱颖而出,却是荒唐得叫陆晋桀唇角抽搐眼底凶光更盛,然而几番挣扎后终是妥协在睡魔的频频相唤下。

    「呼~这次算我怕了你,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这样还吵我就掐死你。」边打呵欠边口齿不清地撂着狠话,陆晋桀越过楚悠的身子拔去他手上已经停止输液的针头,动作有些粗鲁却十分利落。反正哭到快喘不过气了都不会醒,这点蚊子咬的痛也不成什么气候。

    扔开拔起的针头,虽然冒点血珠也死不了人,陆晋桀还是顺手从桌上的棉球堆撕了块就着原来的胶带垫上。不是他突然善心大发只不过是习惯使然,意识混沌下一时忘了那不是自己的手用不着这么厚待。

    「好,睡觉!」宣告着最后一件事,陆晋桀伸出手把人侧翻了半面勾进怀里,抱搂的右臂避开纱布重重圈裹的腰间扣在肩背上。

    他记得小时候每次做恶梦以后,妈妈就是这么把他紧紧圈在臂弯里,然后梦里那些讨厌或害怕的事情就都会不见,连隔天醒来都不复记忆。只希望这一百零一招对这家伙也有效。

    屈起另一臂挪了个舒服的姿势,陆晋桀慷慨地借出胸膛给那张湿糊糊的脸颊靠上,总好过它东摇西晃不小心蹭上自己的脸。天知道这家伙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出水,他可不想睡醒后脸上到处是泪水鼻水的恶心干痕。

    一切就定位后陆晋桀马上闭眼寻梦,这回总算如他所愿意识很快就陷入了朦胧,快得他没发现怀里的人在贴上他的胸膛时就已停止了啜泣,轻颤也在合拥的双臂间回归寂静。

    ***

    一觉好眠,理论上醒来该精神抖擞容光焕发才对,可惜床上的两个大男人精神不错是不错,气色就差得多了,一个比一个还要难看。

    「妈的,干嘛打我!?」只手捂着下颚,长这么大陆晋桀可没想过有一天会是被人用拳头招呼起床,了解他心眼的没那个胆,不了解的则是根本没那机会,偏偏铁则遇上这疯子总变成了例外。

    「……」默不作声,被指控的人紧闭着唇没给半句解释,不是他理亏无法反驳,而是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维系快停顿的呼吸上。

    痛死了!抱着肚子弓身蜷缩在床的另侧,一阵阵钻心的剧痛叫楚悠冷汗直冒。他也很想问问为什么,为什么睡得好好也会被揍?还打在他伤口上!?自己那一拳顶多只是反射动作。

    「喂,装死啊!你……」揉了揉开始发麻的下巴,陆晋桀一脸怒气伸手把人扳向自己,直到看见那死白的脸色还抱腹的

    动作才赫然意识到对方不是在装死赖皮。

    「怎么?伤口痛?……会这么痛吗?应该还好吧。」挑了挑眉,陆晋桀一脸不解地瞅着人瞧。照他昨晚所见没那么严重啊,觉都能睡得着,怎么醒了反而是这副痛不欲生的鬼样?

    还好?这叫还好!?又痛又气,楚悠抿着唇咬牙切齿,饶是他脾气再好这下也忍不住,直想把这说风凉话的男人从床上直接踢出窗外去,如果老天有眼能让他抬起腿的话。

    「……我……划你一刀再……揍你……一拳试试……」仿佛半世纪的漫长楚悠总算缓过口气,断断续续出口的气话却依然虚软得毫无威势。

    「揍?」拼图般兜了半天,陆晋桀总算理解了那一句气若游丝话里的意思,眼睁嘴张错愕地像是吞了颗生鸡蛋下肚:「我……碰到你的伤口?」

    碰到?哈,好客气的用词……狠瞪了眼一脸无辜的凶手,楚悠再气也只能势弱地抱着肚子忍疼。

    不需再多问,光看那双黑瞳里飙出的火色陆晋桀就知道答案再肯定不过,脸上不由地升起了些热度。他知道自己的睡癖向来一如他真实的性子——张牙舞爪,却没想过有这么严重,竟连嵌在怀里的抱枕都不得幸免。

    十之八九应该是这抱枕先做了什么欠扁的行为……为自己的罪行开脱着,陆晋桀掀被下床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我看看。」拿起一旁未收拾的医药箱,陆晋桀转到床的另边坐下。这当然不是基于什么知错能改的伟大情操,何况他根本就不认为真有错,而是怕了某医生的两片嘴皮,才缝合的伤口没二十四小时就崩线,不被念到臭头才有鬼。

    不过也许……还有那么一点点他不愿意承认的小小愧疚在怂恿作祟。

    「喂,手放开,别拿我当贼防行不行?我又不是故意的,睡这么久才打到一次已经不错了。」

    没死人都算不错是吧?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楚悠再次有伸脚踢人的冲动,手上却是配合地移开了叠复在伤口上的双掌,没再拒绝陆晋桀的接近,任他解扣掀衣缓缓地拆开绷带。

    「有点渗血,还好口子没裂开,否则耳朵铁长菌。」

    「别怀疑。」看着床上的病号皱着眉头一脸懵懂地望着自己,陆晋桀好心地提供了下半段解释:「算你运气好,跟小方不熟没被念过,等哪天被他念上一顿就晓得什么叫耳朵长菌。」

    「这里是……家里!?」听到了关键字,楚悠才陡然察觉到身处的场景是自己的房间,惊讶之下差点没直接仰身坐起。总算他还有点记性没贸然行动,否则可能真会体验一顿耳朵长菌的滋味。

    说来也不能怪他迟钝,谁叫一醒注意力就全被集中在疼痛上,再加上窗帘未揭前一片昏暗,哪看得清这是东南西北。

    「我怎么觉得该找方晴再上来检查一遍,你这是哪门子的白痴问题?」

    「我说不行的你怎么……唔!」伤口上不期然的刺痛又让楚悠闷哼了声,惶急的语句全成功地被陆晋桀手上的动作给封在嘴里。

    「你说不行?」拿着棉棒沾药在伤口缝线上慢条斯理地涂抹着,陆晋桀掀唇露了口白牙,笑得令人生颤。「对不起呀总裁,这儿可不是会议桌上由你说了算。两个月没找茬是不是对你太好了点?这倒是我这做秘书的不是了,既然总裁记性这么差,我该隔三差五做些什么提醒注意才对,省得你老忘了自己是谁。」

    倒抽口凉气,楚悠抿紧了唇瓣,不是为了这番语声轻柔的威胁,而是腰上的伤被绷带层蹭紧裹压迫的痛,男人动作粗鲁得简直当他是死人无知无觉。

    陆晋桀其实说得没错,这些日子的风平浪静的确让他松懈了不少,所以才会在晚宴上、在墓园里和现在说出这种蠢话。不是他忘了自己就谁,而是忘了对方是谁,忘了两人脚下踩的不是平等的同个位置上。

    也许正因为这男人知道自己的底细,所以在他面前才会一次又一次忘了隐藏忘了伪装变得越来越不设防,才会在孤立无援的绝境里,不由自主地生出可以商量的错觉。

    这能算是他的错吗?楚悠苦笑地垂上了视线。

    他也只是个普通人哪!日以继夜地压抑着自己扮演另个人,提心吊胆地在别人的世界里生活怎能够不累?他不过是想找个可以拿下面具的地方稍微透口气罢了……

    「不说话,生气了?」看着人抱着腰毛虫般蠕动远离床边的自己,陆晋桀不觉莞尔地摇了摇头。这么孩子气的动作真亏他一个大男人做得出来,而且做来还那么流畅自然。

    「……痛,没力气说。」他是生气,不过是在生自己的闷气,然而领教过这男人的种种蛮横,楚悠没打算逞匹夫之勇闭嘴当蚌壳。

    「你这家伙还真是标准的后时后觉型,明知道会痛偏偏挨痛的时候从没个记性,真不晓得神经是怎么接的。」凉凉奚落着,陆晋桀伸臂一捞,又将面前的大毛虫勾回了身边。

    他喜欢看着人讲话,尤其是说风凉话的时候。

    「痛就别乱动,崩了口自己拧耳朵去听方晴念经。」

    「小……方医生没说什么?」话到嘴边才猛然想起和小方「理当」不熟,楚悠迅速改了称谓。虽然从陆晋桀态度上看来似乎没什么不对,还是探个口风比较放心,他也好奇这男人是怎么瞒过小方的。

    「有我罩着你穷操心什么,你还躺在楚家大床上不是吗?」唇棱微勾,揶揄的神色将整张俊脸渲染得更加狂妄不羁。「不自量力的笨蛋一个,懂得惹麻烦怎么就不懂得把手脚练得利落点?下次再见红就自己看着办,我可不是血库供你予取予求。」

    「你输血给我!?」不下于片刻前的惊愕,楚悠猛然抬头对上了那双总是带着淡淡嘲讽的褐色暗瞳,他没料到这个深恨着楚枫之的男人会对他这颗绊脚石伸出这么大的援手。

    胸口蓦涌的悸动,难以言喻……

    「废话!要不然你以为方大医生可以拿白开水当血用?」斜睨了眼这个显然因为失血还在发晕的蠢家伙,陆晋桀举臂伸了个懒腰。

    「挨这一刀让你脑袋清楚点了没?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么好说话,床上玩一回就算了。」戏谑地一撇唇,长指逗弄似地在口扣未掩的肌肤上轻轻挠刮着,「再说既然要做楚疯子那人渣就学得彻底点,别像老母鸡似地管东管西,再管下去你就准备真的重新做人吧。」

    「不是针对我。」胸腹间的瘙痒感让楚悠一阵颤慄,可惜再缩再退也还是这张床,只有赶紧挑个话题引开这个忽晴忽雨大魔王的注意力。

    「什么?」

    「不是针对我,他们的目标不是我,是爷爷。」重复强调着,果然肚皮上的爪子随即安份了下来,楚悠轻吁了口气:「有头绪吗?」

    在楚氏执事这么多年,就算不清楚整个来龙去脉也该对那些风吹草动有所耳闻,端看眼前这男人愿不愿意说了。

    「……」沉吟不语,陆晋桀将整件事再在脑里转了遍,事情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时机能够抓得那样刚好又胆敢太岁头上动土的人,除了自己和楚槿之之外不做第二人想,这点他绝对肯定,问题是……目标怎么会是楚任瑜?挡路的讨厌鬼是床上这只吧。

    再说不管是楚瑾之还是廖可欣,目前都还是妾身未明的窘况,老头要是在这时候嗝屁了,那两个岂不是什么都得不到。

    这究竟怎么回事?他才不信昨晚纯是场巧合的意外。

    「你很确定?」

    「嗯,确定,你和柴叔再晚点到我真会拦不住人。」既然陆晋桀有兴趣讨论,楚悠当然乐得继续这话题,多个人商量总好过他一个人闷着想破头。「我想不通一个八十多的老人怎么会跟人结怨这么深……生意上的事?」

    「想不通?哼,你以为姓楚的老家伙亏心事还做得少?少天真了我的大少爷,你没那么不食人间烟火吧。」轻蔑地一抿唇,陆晋桀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就算摒除个人恩怨,他也看不起这种手不刃血却杀人无数的虚伪小人。

    「我……」咬了咬唇,楚悠没办法反驳陆晋桀的嘲讽。

    并不真是世事不知的大少爷,而是他眼里所看到的楚任瑜只是个再慈祥不过的老人家,其他的他没刻意探究当然楚任瑜也不会在他面前展现。

    突然间,一个骤然串出的念头让楚悠不由地眉心紧锁。

    如果这男人真如方才所言那般鄙弃楚任瑜的所作所为,那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有违本性地进来这与他价值观格格不入的楚氏?

    他原以为,陆晋桀只是与楚枫之交恶而已,现在看来却似乎不仅是那么简单……

    「你……讨厌爷爷?」

    「讨厌?换个词形容好吧。」警惕陡生,陆晋桀故意扯唇露了个不正经的痞笑,「疯子,我没你那么好命,可是看人家脸色领粮过日子的,你这话传出去可会害我砸了饭碗。」

    「那么讨厌楚枫之总没错吧,讨厌他却可以隐忍着脾气甚至改变性向委屈做他的情人;不欣赏楚任瑜的作风,却在楚氏一待就是十年还身处决策核心……该怎么说呢?你不觉得你很矛盾?」没理会那模糊焦点的障眼法,楚悠索性把话挑开说个明白。

    隐约地,他对于陆晋桀行为的诸多矛盾似有些理解,然而那模糊的意念却是虚无飘渺地抓不住个梗概,他需要再多一点的线索。

    「那又怎样?我也不过是升斗小民得吃饭哪,理想又不能填肚子,楚氏付我的薪水我很满意。」

    「满意到可以同流合污做你所谓的亏心事?」

    目光一凛,陆晋桀倏然欺身扼住那不断吐出挑战言语的咽喉,表情阴鸷地一如地府阎判。

    「别惹我,疯子,别试探我对你容忍的底线在哪。」语气森冷地撂下警告,在手底下那张脸涨成青紫后陆晋桀才缓缓松开了掌。

    「每个人都有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我可没像个三姑六婆问过你边睡边哭的理由,你也别老拿那些为什么来烦我,否则迟早我会和楚瑾之一样直接宰了你了事。」

    「……咳咳……」大口吸着气,楚悠趴在一旁咳喘得难看,然而尽管被扼得头晕眼花,他还是清楚地抓到陆晋桀恶言恶语中两则极为重要的讯息。

    「你……咳咳……看过我……哭?咳……」二择一,楚悠却是想也没想就挑了前者问,许是下意识里他最在意的始终仍是那日复一日永无止尽纠缠的恶梦。

    「骗你有什么好处,爱哭鬼!」

    「哈……咳……哈哈……」呛得伤口也痛,偏偏就是止不住一波波上涌的笑意,楚悠蜷起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让枕巾吸去那同样抑不住从眼角沁出的泪水。

    原来……他的坚持不过是场幼稚的游戏,在现实里他早哭过不下数百遍了,旁人都知道了偏是自己无知无觉,他的恶梦已经连哭泣也无法醒来了吗?那又何必还忍得那样地辛苦……

    管它哭是不哭,死的不会活过来,活的也躲不过去,连小学生都知道毫无意义的蠢事自己做来却是奉为圭臬般战战兢兢,呵……自欺欺人的何其可笑哪!

    「喂,疯……你笑什么?」望着那个前一秒还义正辞严地摆谱后一秒却突然莫名其妙笑到快摔下床的怪人,陆晋桀不由地皱起双眉,连老挂在嘴边揶揄的绰号都不敢喊,就怕一语成谶。

    「……笑……我笨……笨死了!咳咳……」

    即使声音全闷在厚厚的棉枕里,陆晋桀还是没错听那模糊语声中的哽咽,微蹙的眉心这下更拧成了麻花。又哭又笑岂不离疯不远了,他是说了什么把假疯子搞成了真疯子?

    「喂喂,咳成这样别笑了,把伤口弄裂了方晴可是会抓狂的。」完全没了方才让人冰冻三尺的气焰,陆晋桀现在满脑子转的只有怎么把人变回正常,天地良心他可从没想把人弄疯过。

    咳成这样还把脸埋在枕头里,能呼吸吗?这家伙不是打算闷死自己吧……

    一思及这个可能性,陆晋桀赶紧手忙脚乱地将人捞起抱在胸前,下个念头未起手就已经反射性地在那剧烈起伏的背脊上拍抚了起来。不光因为这家伙已经咳得快喘不过气,更因为那张重见天日的脸蛋果不其然又是花花绿绿的精彩。

    「喂,你妈没跟你说过又哭又笑叫什么?又不是小孩子了,挂着两条鼻涕很难看。喂~~我的衬衫都已经被你哭成抹布了啦!……好,行,算你厉害,我投降,随你高兴哭个痛快可以吧,可是哭就哭别一直笑好不好?有人这样哭的嘛!」

    看着那张涕泪纵横却依旧唇弧弯扬的诡异笑脸,陆晋桀是口不择言什么话都出笼了,只可惜一点成效也没有。怀里的人泪照流笑声也照旧,只是边哭边笑明显氧气不足,笑声渐渐变成了抽噎。

    拿着眼前的衬衫当毛巾揩,楚悠的意识其实一直都很清醒,陆晋桀说的每一字也都清晰入耳。他只不过是停不下,停把了泪也止不了笑,眼睛嘴巴就像突然变成别人的不受他管,直到生理上的疲累才让这些歇斯底里的症状趋于缓和。

    「原来……」模糊的喃语随着抽噎声间或地从红唇间吐出,诱使着陆晋桀低下头倾听,管它说什么他只想知道人究竟还正不正常。

    「……你也会……哄人哪……」

    轻轻的一句话犹如颗定心丸,或说是百磅炸弹更来得恰当,满腔惶急瞬间全转为想把人扼死的冲动。强捺下想把搁在背脊上那只手移到脖子的念头,陆晋桀努力说服着自己别跟个疯子计较,好在没多久另一句幽幽喃语就转移了注意。

    「可以……请你当我的听众吗?」

    「……」瞥了眼那张依旧湿漉漉的脸庞,陆晋桀被那上头梦般迷茫的神色给刺得胸口一窒,但现在他可拉不下脸再「哄」人了。

    「随便,反正我现在跑不掉耳朵也关不上。」

    尽管当听众的口气不佳,态度也摆明了不甘不愿,楚悠还是心领神会地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他又有了个新发现,原来这凶巴巴的男人不但会哄人,也会口是心非地闹别扭。

    「很多年了,我一直都做同样的恶梦,而我以为……只要忍住不哭一切就真只是个梦,什么都不曾发生。很幼稚对吧,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坚信这么多年,只可惜……」

    「梦,从来都是真的。」轻喟了口气,楚悠无意识地把脸更贴向那规律有力的脉动。

    说来好笑,生平第一次将多年的梦魇倾诉予人,对象却是一个讨厌他又老恶行恶状欺负他的人,不知道这算不算冤家路窄的一种?谁叫这男人无意间吐露的事实打破的正是他桎梏自己的牢笼,让他这一刻忍不住想把一切宣泄。

    「刚上小学那年我爸妈经商失败,也许受不了打击也许还有其他我不晓得的原因,有天我回到家时屋里静得吓人,在我推开每一道门后……才在主卧大床上的一片鲜红里找到他们。」

    「割腕自杀。」徐徐敛下眼睫,呢喃的低语变得更迷濛了些:「原来应该会是下午来打扫的钟点女佣先发现,可惜那一天我爸妈打错了算盘,女佣有事请假。当然他们接不到请假的电话,所以阴错阳差……我就变成了第一个目击者。」

    「我没有哭。」深吸口气,低迷的语音似乎又重获动力高扬了起来:「不是因为勇敢也不是因为吓傻了,而是那时候笨笨地以为只要不哭出声,就不会发现哭了也没人理我,就可以以为一切都是假的。」

    「当然,大一点后我就知道这叫鸵鸟行为,可是梦里头……我没办法放弃,也许那样的场景里心智年龄也跟着缩水吧。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有时候就得在睡梦里跟自己的眼泪角力拔河,天知道我做的挣扎原来……全是白作工,你说好不好笑?」

    良久,就在楚悠以为陆晋桀懒得搭理他时,低沉的嗓音幽幽在耳边响起。

    「……不恨吗?」

    「恨谁?我爸妈吗?说不怨是骗人,可是他们的人生我无权置评。」

    「……逼你爸妈走上绝路的那些人呢?没想过报仇?」

    「呵……你说的好像武侠小说喔。」轻笑了声,合眼的人没看到张眼的人脸上是一阵难看的扭曲。

    「报仇?你分得清谁对谁错吗?现实生活中哪有像小说里那么恩怨分明不是黑就是白?再说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商场一如战场本来就是这么无情,仗打输了怪赢家吗?」

    「如果对方奸诈卑劣,耍手段不光明地取得胜利,你也不恨?」

    「奸诈?耍手段?」像是第一次认识陆晋桀这个人般,楚悠骤然睁大眼表情甚是古怪地抬头瞅着人瞧。

    「嘿,真不像是你会说的话……」唇角微勾染了点笑意,楚悠又闭眼倒回了原位,哭闹了一场外加心情坐云霄飞车般起起伏伏,才恢复的丁点体力早消耗殆尽。

    「无奸不商没听过嘛……谁跟你玩正大光明这套?没吃牢饭前都叫各凭本事,真怀疑你到底是不是吃这行饭的……」

    「呼~~还说我天真……你也没好到哪……去嘛……」打着呵欠,楚悠的喃语越来越是低微,头微垂,片刻已是倚着陆晋桀的胸膛熟睡过去。

    所以他没看见身后那双褐瞳里如掀巨浪般波涛汹涌,也没听见很久很久以后一声叹息般的呢喃——

    「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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