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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亚洲的星空下 第六章 作者:林如是
    右手背的伤让我休息了一个礼拜。我已经不愿去想后果,做了只把头埋在沙坑的鸵鸟。

    我打电话给曼因坦教授。只是问候,打扰他的清修。

    “是不是有什么事?”教授毕竟活得久、看得多,一半成了精。

    “没有。”我忙不迭否认,却又画蛇添足的加一句:“呃,教授,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将我介绍给舒马兹杨先生?”

    曼因坦教授呵呵笑两声,笑声一副“来了”的架势。

    “他对你不好吗?”问得匪夷所思。

    我以为曼因坦教授应该问的是“学习习不习惯”、“跟得上步调吗”、“练习得如何”等等什么都好,而不是这一句“好不好”。

    这扯上私人的关系感,不纯粹。

    “我特别拜托他照顾你的。”教授又说。

    我想不出话,又问一句。“教授,我……呃,你觉得我有那个素质吗?我——”

    曼因坦教授哈哈大笑起来,之宏亮,没人会相信他身体欠安需要安静休养。

    “怎么了?理儿。怎么突然怀疑起自己?”

    不是突然,是一直。我没信心。

    “教授,请你老实告诉我,我的资质如何?你后悔过收我吗?”

    曼因坦教授又笑。“你也是这么跟阿萨斯说的吗?理儿,难怪他跟我抱怨我丢了一个麻烦给他。”

    “他联络过你了?”我心一惊。

    “你别担心。”曼因坦教授没有直接回答。“阿萨斯的脾气就是那样。好好跟着他,他会引导你的。”

    说来说去,我关心疑惑的,曼因坦教授还是没有给我答案。我没跟他说舒马兹杨把我的手弄伤,我已经休息了好几天了。

    不管如何,电话是两天前的事了。我甚至打电话给我母亲大人,试探回去的可能性。母亲大人疑了心。

    “发生了什么事?”她的第六感永远比其它五感强。我们家的女人,是用“感觉”过活的。

    “没有。我只是……”我吞吐一会,“妈,你从来没有怀疑过我的资质吗?你真的认为我有那种才华吗?”

    “你在说什么啊?理儿。怎么突然问这种丧气话。你是爸跟妈的女儿,当然有那个才华。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可是……”这就是我的母亲大人。我有说过她也很浪漫吗?倾家荡产的送我到欧罗巴,相信她的女儿是一颗不世出的明珠。我却觉得自己只是一粒裹了沙的蚌珠。“妈,如果……我只是说如果,如果我放弃这里的学业,回去的话——”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老实告诉我,理儿。你实在不太对劲。”

    “没事,你别担心。我只是想,要花那么多钱,如果我回去把剩下的学分修完,可以教教小朋友钢琴,或到外头钢琴教室兼课,那样的生活也是很好——”

    “你不用担心钱的事。”母亲大人说:“你真的不对劲,理儿,说这种泄气的话!”

    可是,母亲大人可能没有想过,能站上舞台,被聚光灯投照的到底没几个。最后,很可能——而这个“可能”将近百分之百,我也只能如其他千千百百的人一样平凡无显的过这一生,像舒马兹杨说的,捞个教职,教教DoReMiFa,就是这辈子最大的成就。

    “你别再胡思乱想。钱够不够?过两天我会汇钱给你。”

    母亲大人在维也纳度过她美丽的青春。可是,柏林不只有风花雪月而已。

    马克又升值了。多吃一只鸡蛋,我都觉得像在吃新台币。

    看,我是这么的不浪漫。母亲大人说美丽的女于容易过活,因为她们不管柴米油盐吧。买瓶牛奶,我都要算一下汇率。我很惶恐又抱歉的戳破那些对美丽女子的幻想。不过,我说过,在一大堆高鼻深眼窝的白人女子中,我的美也只落个平凡无奇,而且我还缺乏东方女子特有的婉约。那才是西方人认为的东方美,东方男于爱的纤柔美。

    我有太多的自我怀疑,一切都不到位。要不,杜介廷选了章芷蕙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把窗打开。扑进来的冷气冰得能让人心脏麻痹。柏林的冷,是很切确的。

    “别这样开暖气又开窗的,费电。”王净进了门,“啪”地一下就把窗子关起来。

    “今天怎么这么早?”我看看时问,才七点,她在餐馆打工,一星期有一半要晚归的。

    情人节的隔天,她从法兰克福回来,圆润的一个人变成了一个骷髅架,以前水灵灵的眼睛则成了两个大黑洞,表情是死了。我看她那样,不必问也知道怎么回事。

    那一天半夜,她伏在我肩膀哭泣,一直问为什么。

    从上海到黑龙江,距离那么远,感情都没有死,怎么到了异乡,柏林到法兰克福也不过几个小时的车程,距离拉近了,两情反而夭折了。

    其实不必太痴。要不然眼睛哭肿,实在很麻烦。

    王净哭了三天,然后就到餐馆上工了。课业那么重,她要伤心也没时间。她不要我安慰或同情。她说,美丽的女子应该是被宠爱的,而不是用来安慰或同情。

    我有说过吗?王净长得甜美,和章芷蕙的婉约古典不一样。对美丽的女子来说,同情她就像“嗟来食”,忍无可忍。

    我笑。果然生物还是有很强的自愈本能。我不想杜介廷,结果,也是活得好好的。

    就是这样。我们两个都存活了下来。

    只不过,我的右手背多了一道浅浅的疤。有点丑。它实在是碍眼。看到了它,我就想起舒马兹杨。想起恶魔给人的印记。

    我知道我简直胡思又乱想。我也为自己这种乱七八糟的想法而苦笑。偏偏停不了。

    这是一种危险的征兆。最后,我干脆用贴布将疤痕遮起来。

    眼不见为净。把头埋进沙坑里,就什么也看不到。

    ******

    星期四下午王净没课,也不打工,她说要包水饺,所以我也不练琴,跟着她包水饺。事实上,我已经有十多天没到学校也没练琴了。

    我陷在某种僵持当中。偶尔想起我母亲大人,我会有小小的心酸,有种对她不住,但我需要培养某种勇气以能够低头去乞求舒马兹杨。

    当我满手面粉,头发、脸庞、鼻头上以及衣服上都沾了那团团的雪白,有人在扣门。

    我继续揉面团。王净开的门。

    “理儿,有人找你。”王净在门口大声叫喊。

    我原是迷惑,跟着心一动。在柏林,我认识的,会来找我的人大概只有……但我也没有感动。我都没有因他哭,这会儿心也不会为他跳。

    因为两手沾满面粉,我两手半举在半空中,姿态鲁钝。一身白扑扑,不住想到蓬首垢面的黄脸婆。

    我对家庭生活其实没有恐惧的;我母亲大人从来没有过这种糟糕相。但柴米油盐的生活大概是这样……

    走到门口,看见来的人,我倒抽了一口凉气。

    来的是我意料外——不,根本是不曾去想的,舒马兹杨。

    虽然没有真的愣住,但我的表情一定不自在。

    舒马兹杨见我那一身油烟相,哼了一声。

    “你真会给我惊奇。”他那声“哼”绝不会是在赞美。

    我连忙拍手拍头拍衣服,结果是上下沾了更多粉白。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让我自己觉得气馁。我在在意什么啊?

    “你——有事?”我迟疑一下。王净在后头看着我跟舒马兹杨。我没想到要说明解释;我自己也疑惑。

    “你这些天都没去上课?”他不回答我的话。

    这种小事不劳他亲自登门。我想起他那天发怒疯狂的模样。

    他没等我回话的意思,说:“你到底还要不要上课?要就马上跟我走。”

    “现在?”我心里是九十七个愿意,三个不愿意的。一来我可以不必向舒马兹杨求情,二来这胶着状态可以结束。可是一想到要继续和阴晴不定的他相处,心情就变得沉重。

    舒马兹杨冷冽的目光对我射来。我以为他会说“我没时间跟你磨菇”之类什么的,但他却连嘴皮也不动一下说:

    “你去梳洗一下,我等你。”

    这种不应该的亲切教我更不自在。我摇头。“我可不可以明天——”

    他没让我把话说完。那不友善、凌厉的目光一下让我的话夭折。

    跟着他下楼时,好几次我都有种冲动,想伸手将他推下楼。但也只是想。那种高度摔不死人,我怕他反过来掐死我。

    车子换了,变成一辆朋驰。

    “你原来的车呢?”想起被他丢在窄巷里的宝马。

    他扫我一眼,吐说:“丢了。”

    的确,不丢了才怪。

    “你……那天很生气吗?”

    他又扫我一眼。“气疯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过来?”

    舒马兹杨冷笑一声。“你跟曼因坦教授说了什么?”

    啊,原来是因为教授——

    “我才没有。你自己才跟教授说了什么吧。”

    我不是那种有个性的美少女,这纯粹只是心里不平的反应。我总是不愿惹怒舒马兹杨的,姿态一直低。就是现在,我也不想惹他。但我不要个性,并不表示我没自己的脾性。我只是不能不顾一切——虽然上回惹怒舒马兹杨时,我简直不顾一切。

    舒马兹杨没应我的话,叼了一根菸。

    “你为什么过来?”我问。

    我真痛恨自己多嘴。什么都不知道,大可心安理得捱混过去,偏要多举一此。

    我希望舒马兹杨不要回答。他抽口菸,却说:“我说过我欠曼因坦教授一个人情。”

    “所以教授拜托你给可怜的我一个机会?”说到最后,我觉得我的嘴唇都在颤抖。

    舒马兹杨拧掉菸,突然抓了我的手,撕掉手背上的贴布,仔细看了几眼。“看样子已经好多了。”

    我用力抽回手。“对!所以你不必良心不安了!”

    “良心不安?”舒马兹杨打鼻子喷口气,像听到什么笑话,射出的目光也讽刺。

    所以我就知道我说错话。

    “你跟那个男的事情解决了吧?”他突然转过脸来。

    “你问这个做什么?”我身上的刺立刻贲张起来。

    “我不想浪费时间在一个时时心不在焉、不能专心上课的人身上。”

    我咬住唇。嘴唇发白。

    “都十多天了,要哭也应该哭够了。”

    “你——”我想,连我的脸都发白了。

    “还是,你都没哭吗?”他突然凑向我。

    这个人欺人太甚。我忍不住了!

    “你不要太过分!舒马兹杨——”我在发抖,但还存有理性。“就算你再有才华,曼因坦教授再推崇你,我也不一定要跟着你!你不满意我,可以拒绝我,不必这样躇蹋人!”

    “除了我,你以为还有人愿意收你吗?若不是我欠曼因坦教授人情——”

    “既然不愿意,那你就拒绝!不必拿欠教授人情当借口!”啊,我的理性飞了。一向没个性、不要个性的我,还是犯了“冲动”这个愚蠢的错误。

    “你真的要我拒绝吗?”舒马兹杨口气阴阴的,冷静的睨着我。

    吞吐了三十秒,我还是无法回答。这只狡猾的狐狸,根本知道我回答不出来。

    “我说过,要跟在我门下,就照我的规矩来。”他的姿态高高在上。“你如果跟那男的拖拖拉拉,情况好没差,情形不好时,要再像这样一沮丧就十多天不练琴,只是浪费我的时间。”

    “你——”我闷哼一声。我休息是因为手背被他弄伤,是因为他冰雪天地把我丢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欺人太甚,可是他说得什么都是我的错。

    “你跟他的事到底解决了没有?”

    “你为什么要如此强人所难?!你自己就没问题吗?你为什么不再作曲?不再公开演奏?”不,我根本从来没听他弹过一首完整的曲子。“为什么?如果有人一直这样追问你,请问你做何感想?!”

    吓!我是不要命了,跟他们日耳曼的上帝天主借了胆。

    我等着舒马兹杨的蓝眼珠冰死我,等着他的咆哮轰死我——但没有。

    他是铁青着脸没错,一双蓝冰冰的眼冒着焰火要把我烧了。可是,他却吐着冷气在我脸上,说:“你不是都说了,我江郎才尽,早已过气了。没本事,怎么作曲、上台演奏?”

    “我不……”我那是口不择言。他这样将我一军,明明是他的不是,却要我内疚。

    舒马兹杨冷哼一声。“反正我也不在乎你们这些人说什么。”

    这句话刺耳极了。我脱口讽刺:“你当然不必在乎。以你的家世你的背景要在乎什么?随便不就有什么夫人要赞助你的演奏会?你的情人节约会还愉快吧?又是哪家名门闺秀,能帮你在乐坛开路?”

    “你——”舒马兹杨猛然煞车,恶狠狠地瞪着我。

    他的目光要把我撕了。我知道自己太过分,而且越界了,自惭的,脸色白起来。

    他的眼神十分的轻贱,对我鄙夷,而不只是发怒而已。

    我知道完了。

    果然,舒马兹杨说:“你跟着我学习,大概也觉得很委屈。我会将你转介给知名的大师,对曼因坦教授会有个交代。”

    “不必了。”我突然觉得没力气,“请你送我回去。”

    舒马兹杨一言不发将车子掉头。

    我望着窗外,窗璃反射舒马兹杨模糊的侧影。舒马兹杨冷淡说:“我说话会算话。你想跟哪个名家学习就开口,机会不利用白不利用——”

    “我说不必就不必!我不需要你的施舍!你自小养尊处优,一帆风顺,受一点挫折就可以任性封笔不再创作,不再上台,丢弃如日中天的声誉。甚至连自我放逐都可以轻易到别人千想万想而不可得的英国皇家音乐学院。这不是很讽刺吗?你以为自己的伤最疼最痛,别人就都是狗屎。凭什么你就比较尊贵?因为你出身世家,才情不凡吗引你其实是最自私、最不体恤别人的冷血动物!”

    啊,真的完了。尽管满腔怒潮还在汹涌,脑叶里存在的理智告诉我,这次真的完了。

    “你——”舒马兹杨额头的青筋暴凸起来,双手抓拧起我的领子,比刀还利的目光刺着我,一刀又一刀的。“你以为你知道什么?!”

    重重将我甩下,我的后脑撞到另一侧的门把。

    他回身开门下车,踩着残雪大步走开,又那样将我丢在陌生的街头。

    我顾不得得痛,钻了出去,大声喊说:“舒马兹杨,回来!你又要这样丢下我了!”

    我原要说的是“车子”,结果到嘴边却变成“我”。

    给我心理分析,我知道这叫该死的preudianslip。但不是这样的。我不是说溜了嘴泄露自己真正的心意:我就是讲错了而已。去他的弗洛伊德!

    舒马兹杨蓦然停住,回头,大步走回来。表情是奇异的色彩。

    “你叫我回来,我就回来?”舒马兹杨的口气,我听不出是不是疑问。但他的目光是嘲讽,所以那语尾应该是问号。

    这是很重要的。是问号,表示他对我的鄙视;是句号,就成了暧昧。那不是舒马兹杨会说的。而且他的脸色也不好看。

    我冻得发僵,牙齿喀喀在打颤。“你车子不要了?”

    他望望全新的朋驰。我已经冻得快说不出话。

    “舒马兹杨,拜托你绅士一点。”他肯回头,表示我完蛋的还不彻底。

    他弯身坐进车里,我也赶紧回到车上,心头一松,然后禁不住哗啦啦,这些日子所有的委屈不顺就这么流下来。

    我痛恨在舒马兹杨面前流泪。被杜介廷甩了我都没有哭,这会儿为什么要不争气的哭起来!

    我不是有个性的美少女,不是温婉纤柔的东方美女,这样的哭泣不会惹人垂怜。

    舒马兹杨目视前方,没有开车的意思。

    我死咬住唇,不让难听的抽噎声发出来。

    “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他突然戳一句。

    啊,我真恨这个人!

    我扭身开门,但另一只手却已被他扣住。

    我瞪他,他瞪我;他和我目目相视。

    眼泪在我眼眶里打转。已经有好些泄洪,跟着就要溃堤。可是我没有俯在陌生男子胸膛哭泣的习惯。

    “为什么?”我只有这样的疑问。他对别人还算和颜悦色,对我却不亲切,总是勉强。现下,为何又要照应我?

    “我说过,让情绪渲泄一下会比较好。”他的声音没温情,可是也没放开手。

    也许我应该利用这种时候。我应该有一点手段,改变给舒马兹杨的坏印象。毕竟,我是要跟在他门下。

    所以,我就让晶莹的眼泪失禁的泄下了。舒马兹杨稍微一拉,我顺力就靠入他怀里,枕在他胸膛哭起来。他没有移开身子,微微圈着我,同意了将胸膛借给我。

    请不要说我在耍手段。我只是真的关不住那些泪了,而舒马兹杨既然在这里,借了我他的胸膛罢了。

    也请别以为我在利用我的美。我说过,在东方人中,我美得不够纤柔;在一堆高挑修长又丰满且轮廓深刻的白人女子中,我也只落得稀松平常。流着泪哭泣的我,也许有一点让人同情可怜,但肿眼红鼻子,绝不会吸引人的。

    况且,王净说过,美丽的女子是应该被宠爱的。至于被同情可怜,也只会被同情可怜,不会被爱。

    所以,我哭到力气歇了,也就是力气歇了。

    ******

    星期日,我练完琴,王净打工回来,我们下了她包的水饺,喝着冷啤酒,一边叫烫一边冻得心口麻凉。

    王净看着我“壮观”的吃相,说:“浓情蜜意的时候,连狼吞虎咽都是好看的;一旦不喜欢你以后,这些都成了厌恶的理由。”

    “别担心,你一直是很文雅的。”

    “你呢?都这么馋相吗?”王净笑。

    我也笑。“我只有偶尔才会这么放纵。肚子饿嘛。”在外头,我是有“教养”的。

    “有没有想过打工?”

    “没有。”母亲大人不会允许。

    “想也是。看看你那双手,我看你家事都不太做。”王净拉了我的手,笑咪咪的,没有讽刺的意思。

    “那倒是。不过,倒不是因为好命,是我母亲大人的浪漫。”

    “怎么说?”

    “因为她说钢琴家的手是用来弹琴的,不是用来洗衣拖地煮饭。”

    “哈!”王净觉得新鲜,“那你将来嫁人了以后怎么办?”

    我眨眨眼,微笑不说话。

    我的日子其实过得很省,没能力奢侈。想想,来柏林有些日子了,我连电影都还没看过。我爹的浪漫,给了母亲大人一段风花雪月的好时光;母亲大人有样学样,对我很尽心,我有义务坚持母亲大人的浪漫。

    “其实也很简单,叫老公煮饭。”王净自答。

    惹得我笑出来。看样子,她应该没事了。

    “你有能力,王净。将来成大事业,老公不煮饭,就请人帮你煮饭。”

    “那倒是。我偶尔下下水饺调剂一下就是。”王净配合我,说得跟真的一样。她在洪堡大学念商科专业,一口德国话呱呱叫,比我还流利十倍。学成了,大概也会比我出息十倍。

    水饺冷了,配着凉啤酒更加冷飕飕。我放下啤酒,不敢再喝。

    “欵,理儿,”王净突然问:“你知道现实和梦想的差别吗?”

    我一本正经回答:“现实是电影里的风花雪月减去百分之七十,小说里的浪漫折掉三分之二,再将戏剧里的偶然拿走八成七。”

    “说得很好。”王净笑咪咪点头。“那前两天在咱们公寓门口上演的那出法国新浪潮电影的男主角,请问是谁?”

    “舒马兹杨。”我以为她知道。

    “舒马兹杨?他?”知道那是舒马兹杨,王净大大惊讶一番。

    “你不是看过他的照片了?”我觉得奇怪。

    “是看过。可是还是有差距,而且当时你们两人间的气氛挺凝重的,我也不好插在中间,就避开了。他找你做什么?”

    “他说我休息太久。”

    就这样,不会劳动舒马兹杨亲自上门。聪明的王净,眼珠子一转就可知必有缘由,但她没追问下去,她懂得给人空间。

    “你跟他学习,好像很辛苦?”转了话题。

    “有一点。”

    “他不好相处吗?”

    我没回答。王净自说:“那是一定的。我也是那么听说,乐评家对他的评语也不好。看了他本人,我也觉得他那个人不太好说话。可怜的理儿,一失足成千古恨。”

    就好像论学术做研究,各家有各家的理论成见,各自有各自的门阀派别。跟了哪家,再要更换师门,虽然不是说绝对不可,总是犯忌。所以在投师的时候就要想清楚。

    乐坛的情形其实也差不多。我投在曼因坦教授门下,教授因为健康缘故将我转介,一般也还会接受;就是当初一接触舒马兹杨,发现不妥,曼因坦教授若火速再将我转介,也许也还来得及补救。但现在,我觉得机会渺茫。

    其实,那么多世家子弟争着投在舒马兹杨门下,也不能说他不济。但看看他门下那些学生——舒马兹杨音乐学院里真正有本事的,多半是在奥尔夫那两人门下。

    我觉得舒马兹杨就像他们欧陆君主封建时代,陪着那些王侯贵族消磨时间取乐的宫廷乐师。

    我会这样想,表示我对舒马兹杨的没信心。偏偏曼因坦教授却对他深信不疑,一点都不受乐评家和舆论的影响。

    “可怜我之前,先担心你自己吧。被功课压垮了没有?”日耳曼民族做事一板一眼,实事求是,求学问业是混不来,也马虎不得。

    也难怪舒马兹杨要我从头再练起。

    “已经驼了一半。”王净叹大气,“想想,念这么辛苦不知要干什么,将来毕业也不过赚那几文钱,不如人家天生命好,衔金汤匙出世的。老天就是不公平,有钱的人生就是传奇,我们这些没钱的,活该是列传。”

    “怎么说?”王净口齿伶俐,有时候会说一些很有意思的事,不成理的也成理。

    “有钱的人,因为有钱,可以不事生产,可以四海吟游,做尽一切风花雪月的事,飘飘又浪漫。浪漫,这些是传奇的本质。有钱的人也就容易变传奇。没钱的人哪,做得要死不活只为一口饭,说书的叫那是轰轰烈烈。列传是没钱人的奋斗史,失败居多。”

    我哈哈大笑,没有悲剧美少女心有所感所触的颦眉愁。

    王净嗔我一眼,嗔我的哈哈笑。她觉得我应该微拧眉,坐望窗前,同叹一声愁。

    “你打哪学来这理论?”水饺已经被我们扫光。啤酒早就不再冒泡。

    王净刚要开口,电话响起来。她腾手去接电话,才“喂”一声,脸色就僵了。

    我大概知道是谁了。收了东西避开。

    才回到房间,王净就跟进来,赤着脚爬上我的床。床头搁着那瓶香奈儿十九号,她顺手拿着把玩。

    “他说他和那个女的分手了,要来找我。”眼睛不看我。

    我“哦”一声,拿走她手上的香水,朝空中喷了两下。我不擦香水,拿它来当空气净化器。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王净问。

    “到底怎么回事?”我反问。

    她停顿一些时候。“我想想。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她不用告诉我其实我也知道,把我自己的事拿来翻版就可以。

    “王净,这种事有一次就有第二次。”我看着地上。

    “如果你男朋友回头找你呢?”呵,她也看穿我的狼狈了。

    看,同样遭遇的人,身上散发的酸腐味道多么浓。我都没说什么,王净光嗅一嗅就闻出来了。

    我想了一下,然后说:“不知道。”

    然后王净说:“我也不知道。”

    知道才怪吧。

    我想起还在海岛时听过的一句广告词:女性主义就是败在衣服和爱情两件事上。

    何止是女性主义。亵渎一点,女人都是爱情的附庸。

    我母亲大人说的,美丽的女子比较容易过活。我想,不是因为她美丽,而是因为她遇到了一个浪漫而专一的男人。

    到头来,女人的幸福还是维系在男人身上,还是得以色事人,以男人的爱来堆彻她幸福的城堡。

    我不知道我这样的推论正不正确。不过,我想,女人的幸福其实不在男人的爱,而在男人的专。

    情专必深。情深却不一定专。

    我笑起来。为自己的好头脑、逻辑观念这样清楚。

    但就像找不到一首完美的协奏曲一样,这个地球也找不到会对情情爱爱专心一致的男人。

    他们说这是因为受荷尔蒙影响的缘故。

    想着我又想笑了。

    我想,还是人性的缘故。是性格,是担当,是承诺的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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