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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长风 第四章 作者:梁凤仪
    晚上的铜锣湾热闹墟,一个购物商场之内充塞着的都是拥有余资余闲余情的快乐人,只除了谢适文是例外。他每隔一两天,就跑到徐玉圆的店子来,追问赛明军的情况。

    “徐小姐,明军还没有跟你通消息?”

    “没有,如果我一接到她的电话或便条,我当即摇电话到建煌去给你!”

    完全的石沉大海,芳踪杳然。

    太大的压力、太深的创伤、太牢的牵挂、太紧的心情,终于令谢适文病倒了。

    谢太太当然挂心,坚持不让儿子上班,要他静静的在家中休养。

    家庭医生并非别人,正正是谢适文的亲妹子谢适意。

    适意给兄长诊断之后,像模像样的给佣人嘱咐:“要给大少多一点薏米水,或鲜果汁,等会叫司机到我疹所去配了药,准时提他服用;放一些轻松的音乐,让他精神松弛,会有帮助。”

    站在一旁的谢太太说:“你这儿科医生能不能医成年人的病?”

    “妈妈,你小瞧我了!”

    “不是这么说,我只是担心,看,你哥哥落形落得离谱了。”

    “他这种病呢。其实没得怎样医了!”

    “你别胡说,妈妈要给你吓坏了。”

    “妈妈,我说的是真话,心病还须心药医,哥哥的心药怎么会在西医的药房内配得到。别怪我医术不灵,他吃了我的药,极其量帮他退了热度;但那份郁结的情绪,赶都赶不走。华佗再生的回春妙手,都不及红颜回头嫣然一笑。”

    谢太太一听,把女儿扯到一边去,问:“你知道哥哥的事?”

    “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他告诉了你?”

    “他没有告诉我。”

    “那你怎么知道?”

    “妈妈,画公仔不用画出肠与脏吧!他这种三魂失掉七魄的病态,除了失恋,还有别的?”

    “失恋?适文失恋了?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港英政府实牙实齿地宣布兴建青马大桥,不用管中国作何反应。如今都作三百六十度转变,大老板话事,不但要尊重中国的反应,且极力表示这是应该的。你说,有什么叫做不可能?”

    “你别扯远了!以你哥哥的人材及谢家的家势,想当我媳妇的大不乏人!”

    “如果只是当你的媳妇,更加无人问津。”

    谢太白她女儿一眼:“你对母亲没礼貌。”

    “坦白诚恳是对人最高的敬礼。妈妈,我是实话实说。”

    “在老二跟前,又不见你牙尖嘴利地帮我,任由对方戳得我一身是血。”

    “剪不断,理还乱,是男人妻妾之间的情仇,谁管得了?”

    “我屡屡处于败风,就是你们兄妹俩从不辅助我去争。”

    “权操自上。要拿父亲的欢心,你和细姐只可以靠自己,没有旁的人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好了,好了,别扯远了,你哥哥究竟爱上了哪一家的小姐?”

    “天晓得!”

    “你去问问他!”

    “你呢?”

    “你是他的妹妹,他跟你比较谈得来。”

    “你是他的妈妈,他是你肚子里钻出来的。”

    “你这俏皮鬼究竟帮不帮妈妈的这个忙?”

    “好,好,我这就去当私家侦探。”

    谢适意坐在她哥哥的床前去。

    “怎么样?谢医生,我的病情是否恶化?抑或有转机?”谢适文仍然幽默地跟他妹妹说话。

    “我怕是药石无灵,早已病入膏盲。”

    “那怎么好算?你是名医,又是亲戚上头,救救命!”

    “她叫什么名字?”

    “什么?”

    “住在哪里?做什么职业的?跟你如何邂逅?又如何闹了别扭?”

    “你转业社会工作?”

    “兼主理防止自杀个案。”

    “你知道我不会。”

    “如此消瘦衰颓下去,自毁前途,与自杀何异?”

    “你过分夸大了吧?”

    “希望能起阻吓作用!”

    “她走了,闷声不响地走了。”

    “夹带私逃?”

    “什么也没带,只带走我的心!”

    “老兄,你少肉麻,好不好?时代不流行这种台词!”

    “是你自讨苦吃,谁叫你要问?要理?就由得我打蛇随棍上,大吐苦水。”

    “躺在这儿干生病有什么用,好好康复过来,把她寻出来交代个明明白白。”

    “根本是芳踪杳然。”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我帮你!”

    “怎么帮?悬红!”

    “登寻人广告去。”

    “不成。她已离港,到加拿大去。”

    “那就在加拿大的电台及报纸下功夫,诚能感人,总有见功的一日。”

    “你很乐观。”

    “你不?”

    “如果你发觉自己的爱人可以突然之间在空气中消失,你就不能不悲观了。”

    “太有兴趣知道这位女子是何方神圣,连我这位玉树临风的哥哥,都给迷得三魂掉了七魄。”

    “但愿你会有日见到。”

    谢适意很快就已经见着了她兄长的梦中情人了。可是她并不知道赛明军这真命天子的身分。

    赛明军是准备回加拿大去之前,把左嘉晖带去做身体检查,且顺便告辞。

    “给谢医生说再见!”明军这样对嘉晖说。

    “谢医生再见,多谢你送我的白玉兔。我会常常带在身边!”嘉晖说,脸上竟有些少离别的哀愁,出现在孩子脸上,格格不入,却额外地显得可爱。

    “嘉晖,过圣诞时,我给你寄圣诞咭。”

    “还有我生日,你也寄生日咭吗?”嘉晖坦白地问。

    谢适意哈哈大笑。

    “好,我也给你寄生日咭,谢医生有你的记录,知道你的生日,你就留给我地址电话好不好?”

    “对、对、对!”赛明军答:“我都差点忘了。”

    “我也把家里的电话给你,有事情随时摇电话来。”谢适意这样说。

    交换了通讯资料之后,赛明军就站起来告辞了。

    “一路顺风!”

    “多谢!”

    “赛小姐,我知道独力一人带孩子非常辛苦,在海外尤然,我看你这些日子来是清减得多了,精神似大不如前。请保重!要有健康愉快的母亲,才会有健康愉快的孩子。”

    “多谢你,谢医生!你要是有机会到温哥华,别忘了给我摇一个电话!”

    “好,一定的!”

    谢适意抱起小嘉晖,疼了一疼,才放他回到地上去。

    不但谢适文消瘦,明军也憔悴了。

    情到深时,不能自拔,只有朱颜损。

    明军躺在床上想,还有几天便要踏上征途了。

    加拿大的岁月是无奈悲凉肃杀寂寞?抑或还会有奇逢?

    明军轻叹,心里头嚷:罢!罢!罢!

    真的够了,受够了。不要再给她任何一个白马王子,她宁愿长久当平静勤俭的灰姑娘去。

    不为什么?只为恋爱太苦涩。短暂的甜蜜,换回长久的哀痛,得不偿失。

    已经一而再,绝不要再而三。

    此生休矣。

    房子是一片静谧,只因徐母有牌局未回,玉圆今天晚上说好了要晚一点才回来,有事做。这阵子,玉圆的事也真多。很多时明军想候她收铺回来,说上两句话,都总是等不着。

    人的悲哀与无奈,说多少有多少。当你最需要人陪伴之际,平日最有余闲的一位,都忽然之间忙碌至分身乏术。

    命运之神一定比嘉晖还要调皮,专爱跟人开玩笑。

    蓦地,明军听到轻微的呼叫声,带着哭声。由小而大,由迷糊而至清晰。

    她吓得立即下床,冲到嘉晖的房间内,亮了灯,呆见儿子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滚动,额上的冷汗早巳把一头的头发弄得湿腻,紧紧的贴在头皮上。那原本红润的小脸蛋,现今变得紫白。

    天!什么事?

    明军慌忙冲过去抱住了儿子。嘉晖不住地哭,说:“妈妈,我肚子痛,我肚子痛!”

    痛在儿身也痛在娘心。

    赛明军一时也慌了手脚,这才发觉自己在儿子有难时,可以是如此的孤立无援,叫天不应,叫地不闻。

    她一边安抚嘉晖,叫他别哭,一边慌忙地找手袋里的电话簿,寻出了谢适意医生的电话号码,立即摇电话去。

    接听电话的人说:“谢医生还没有回家来!”

    赛明军像在茫茫大海中不住泅泳,以为可以抓到一根浮木,谁知只是幻觉。

    她气馁地问:“谢医生会在什么时候回家来?”

    对方答:“怕差不多是回来的时候了,现在已经十点有多。请你留下口讯电话,让我转告好不好?”

    “请谢医生一回来了,就摇我这个电话,或可否请她马上来出诊。我的孩子突然间嚷肚子痛,哭闹不停!”

    留下了电话地址之后,明军再紧紧抱住嘉晖,情况一点好转都没有,孩子的手简直冰冷。

    “很痛,妈妈,很痛!”

    明军六神无主,又冲到厨房去,在药箱内寻了一些驱风油,给嘉晖擦在肚脐左右,依然无补于事。

    明军没有办法,只好抓了一件外套搭上。快快撕了一张日历,写上数字:“玉圆、伯母、谢医生:现我送嘉晖到跑马地医院急症室去求诊,你们有便请赶来赶来。

    明军字晚上十时半“

    然后,明军拿张薄被卷着儿子,抱住他一直冲落楼下,抢到一辆计程车,直赶医院。

    医院的门诊部在晚上是最旺的,密密麻麻的塞满人,个个都有如热窝上的蚂蚁,老想争先恐后,不甘不忿地要轮队等候。

    明军被儿子的呻吟声搅得肝肠寸断,她宁可代替孩子受苦受难。

    明军在心内祷告,保祐嘉晖切勿出什么事。她赛明军除了这个孩子之外,现今已一无所有了。

    时间在热切的等待之中是最缓慢的,像蚂蚁爬行,令明军浑身都不好过。

    谢适意晚上少有应酬,这天只为有位老同学移民之故。回到家里来,第一件事冲入哥哥房间去,探望她这个最关心、最偏爱的病人。

    谢适文兄妹俩从来都相亲相爱,只为性情相投。

    两人自小就跟谢适元格格不入,小谢太为了他们孤立适元,屡屡在谢书琛跟前告状:“分化孩子这一招最令人讨厌!切肉不离皮,说到底是亲兄妹,为何要杯葛适元?”

    其实不是的,孩子喜欢跟谁相处,谁又勉强得来?

    谢适文斜躺在床上看书,见了适意,问:“谢医生,晚安,良家妇女夜归,是不是蜜运了?”

    “我敢?看你蜜运完之后,变了这副样子,我还会领教?不,敬谢不敏了。”

    “你又来取笑我,伤害我的弱小心灵,令我百上加斤,怎么你的医德如此要不得?”

    “怎样?今天有何进展?”

    “爱人依然未有下落。”适文摊摊手,将沉痛化作无奈,再变为挖苦。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问你的病情。”

    “谢医生呀,你不是一早就戳穿了心病还须心药医吗?”

    “怎么急得来的?很多时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刚说到这儿,女佣叩门进来,把张字条给谢适意,说:“有位赛明军小姐来电,说有急事找你,她的孩子突然不适。”

    “什么?”

    整个人跳起来的是谢适文,而非谢适意。

    不消一会儿功夫,他们按址赶到,在大门口看到明军的留言,便又直趋医院。

    “开快一点!”适文催促负责开车的适意:“老早说,让我来开车。”

    “兄长,迟到好过没到。”

    “没想到她仍在香港,只是故意回避我。为什么?为什么?”

    适文用力的捶着自己大腿。

    “老天?你如此力大无穷,可以兼职按摩。”适意说。

    “你还开玩笑?”

    “不开玩笑又干什么呢?反正三分钟后就要大团圆结局了。”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赛明军的儿子常去看你。”

    “谢先生,我医务所几百个病人,要不要把他们的档案抬回家来,让你看清楚,能否找到失散的私生子之类。真是的!”

    汽车才停下来,谢适文就跳下车,也不等妹妹,直奔急诊室,就在那守候处,见着了一脸苍白、颜容憔悴的赛明军。

    赛明军紧紧抱着哭泣的儿子,才抬起头来,差不多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吓呆了。

    “明军!”适文只喊了这一声。

    赛明军就已整个人崩溃地哭倒在谢适文的怀抱里。

    一个抱紧一个,三个人拥作一团。

    多少天来的难耐相思,在这一刻得到补偿。

    什么都不用说,一切心照不宣。

    明军在再支撑不了的前一秒钟,寻回了谢适文她不可能再逃避他了。

    谢适意赶到了,明军才挣离了适文的拥抱。

    “孩子怎么样了?”

    适意一探孩子的额和腹部,按一按,问:“是这儿痛吗?”

    嘉晖哭着点头。

    “是急性盲肠炎,我去安排他入院,要立即施手术了。”

    “有危险吗?”

    “放心,小手术而已,只是事不宜迟。”

    谢适意向医院打了招呼,然后对适文说:“你陪着赛明军在这儿办入院手续,我们先把孩子送上病房去,你们随后再来。”

    谢适文点点头,轻拥着明军的肩,站到柜位旁边去。值班的姑娘把病人住院表格递给明军,说:“请填妥资料交回给我。”

    明军接过了表格和适文递来的笔,写上了左嘉晖的名字,出生年月日、地址,再下来,有一栏,是父亲与母亲名字。

    明军咬着下唇,忍住了极大沉痛,她在父亲姓名的一行填上了“左思程”三个字。

    写完了,抬起头来,泪眼迷糊,仍看得见如阳光般灿烂的、肯定的笑容。

    他看儿子走了进来,先把那副眼镜拿了下来,很温和地说:“坐!”

    谢适文坐在老人家的对面去,静候训话。

    谢书琛很习惯有什么事,就把家人叫进他的书房去,当他雄霸着这张黑色的大公案时,加添了一种判官的气势,更能慑得住人。

    谢书琛伸手拿着他的茶盅,打开了茶盖,以之轻拨着浮动的茶叶。这个悠闲的动作非常优雅而又有书卷味,谢书琛已经熟习经年。

    “适文,我听到外头有关你的谣言不少。”

    语调还是相当平和的。

    要来的风暴,不可能转向了。谢适文心想,由得飓风早早着陆,纵使破坏一番,凋零一过,又是晴天。世上没有永远留下来不散的风暴。

    于是他挺直了腰,用一般平和的语调回应他父亲:“你信吗?现在要求我解释?”

    “听你回应得这么爽快直率,似乎已证实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谢书琛抬眼直望儿子,彼此都没有回避:“那姓赛的女子,究竟是个什么人?”

    “是我爱的一个人。”

    “就这么简单?”

    “是。”谢适文说:“爸爸,于你,这是否已足够?‘’谢书琛没有当即回答。沉吟一会儿,站起来,说:”适文,如果你现今手上主持一个业务计划,独持异议,跑到我跟前来,请求我支持,冒险的成分可能摧毁我半副身家。我问你:“‘你有信心?你一意孤行?你求之不得?’”如果答案是你刚才的那句话:“是我爱的一个计划。‘”

    “并不需要再详细解释,我会毫无疑问地投你信任一票,让你撒手干去。”

    谢适文一直留意地听,因为他知道这只是开场白,只是引言。

    “适文,这个例子,你最要注意的是,我的所谓无限量支持也有条底线,那就是我的一半身家。超越了这个冒险范围,我会过问,且会控制。”谢书琛凝重地说:“我是个固守底线与坚持原则的人,你知道。”

    “知道。”

    谢适文很想答,他在这方面的性格跟父亲十分相像。二十多三十年来,怕是他们父子的幸运,彼此的底线并不抵触,坚持的原则又不起冲突,故而平安至今。

    如果谢适文这么一说,等于直笔笔地顶撞父亲,把气氛弄僵了,不是好事。

    “适文,现今的男人不流行三妻四妾,但外头红花绿草的确仍然深具吸引,你要放纵自己—点点,我没有异议。但如果是共用我的姓氏、分享我的成就,我就不能置之不理。”谢书琛稍停,再继续说:“回应你刚才的说话,若不是打算入谢家门的人,你有全权选择。否则,不是一个你爱她的理由就可以过五关斩六将。”

    谢适文想插嘴分辩,谢书琛举起了手,阻止他,跟着继续说:“如果你认为我这一关最苛刻,那未免是大错特错了。我最低限度只会关起书房的门,坦诚地向你表达我的决定。书房门一打开,不会做半点令你,甚至令她难堪的事;其余人等,并不会如此善待你们,而我必定爱莫能助,你要想清楚。”

    “其余人等?”

    “对,包括你母亲、细姐、适元,以及左思程。”

    谢适文以眼神相问,谢书琛以眼神相答。

    老父已经洞悉乾坤,世界上真正没有可收藏的秘密。

    “可是,逝者已矣。”谢适文据理力争。

    “不必搜索枯肠,去想出什么大道理来,企图改变我的主意。适文,事情其实并不严重到你想象的地步,只要你们稍稍妥协。没有了谢家大少奶的名位,那位姓赛的女子一样可以拥有你,你一样可以拥有她,精神上无变。至于物质方面,可能比她当正谢家人,更享受得轻松自在。”

    “不!”谢适文抗议,非常直接、非常不留余地的抗议:“我缺乏不娶她为妻的理由,那是一个女人获得最彻底尊重的表示。”

    “你细姐呢,谁不知她的说话在我跟前有千斤分量。”

    “她依然有法定地位,她依然可以在人前以谢家人的姿态出现,她老早已冠以谢姓,还有她比母亲迟出现。”

    谢书琛没有答,他坐回那张跟书案是配套的酸枝高背椅上,又呷了一口茶。

    然后望住儿子,并不作声。

    适文冲上前,问他父亲:“爸,你听到没有?”

    “我决定下来的事,谁也不能更改。”

    “如果我坚持?”

    谢书琛微微一愣,然后答:“你有足够的独立条件与能力,纵使谢氏企业沦为外姓人之手,请你母别再噜嗦,是她慈母多败儿之故。”

    如此的决绝,如此的无情,如此的坚持。

    谢适文一时间呆住了,脑海里迷糊一片,完全不懂思考。

    当他步出谢书琛的书房时,他希望能及时阻止赛明军来谢家赴家宴。在这个原来已经剑拔弩张的情势下,根本完全粉碎了谢适文的渗透计划。

    他原意希望,只须给他一些时间,家人在认识了赛明军之后,会发觉她的种种好处,因而会像他妹妹适意一般接受明军母子。

    显然,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已经先入为主,有了成见,定了方案,要推翻就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了。

    赛明军在今晚出现,怕她会遇上很多的狼狈与尴尬。

    可惜,他的顾虑与行动并不能配合,明军与嘉晖已经抵达,并且被招呼到偏厅参加一群女宾的聚会。

    大小两位谢太太已然在坐,明军坐下来后。适文母就拉起了嘉晖的手,说:“来,来,来,嘉晖吗?让我看看你。赛小姐,适文老说你有位宝贝儿子,非常的逗人喜爱。今天看到了他的模样儿,就更明白原因了。”她转过头去向小谢太说:“老二,你看这漂亮的孩子像谁?”

    赛明军的脸色比小谢太更加苍白,话出自适文的母亲之口,更使人难堪。

    适文母并没有得些好处须回手,她继续说:“嘉晖,来,告诉我们,你姓什么?”

    她甚至把嘉晖拥在怀里,用脸抵着孩子的小脸,亲昵地说。

    嘉晖有一丁点的害羞,可是仍谨记了母亲及玉圆的嘱咐,人家向自己讲话,必须回答。于是嘉晖说:“我姓左!”

    “什么?嘉晖,你大声点,这儿有几位的年纪已跟谢婆婆一般老了,耳聋眼蒙得很。你且大声一点说,人人都听得到。”

    “我姓左。”嘉晖大声地答。

    赛明军像被人捣了重重的一拳,就会在下一秒钟吐血似。

    “啊,姓左。”谢老太重复:“很罕有的一个姓,本城姓左的人少之又少吧。嘉晖,我倒替你寻到个宗亲,我们家姑爷也姓左。”

    适文母亲的得意跟小谢太铁青着脸的表情,相映成趣,却大大的增加了紧张气氛。

    赛明军如坐针毡,进退两难。那时,甚至还没有看到谢适文出现。

    “老二,适元已婚多年,应该嘱他俩早早生下娇儿才对。看,这小弟弟左嘉晖这么惹人喜爱,你赶紧跟适元商量着办,才是正经。”

    小谢太怕是忍无可忍,答:“这年头,后生仔女的事,我们这些做父母的怎么管得了。说得难听一点,仔大仔世界,他要生养不要生养,固然是他拿主意,就算把人家的亲骨肉带在自己身边无条件养,认为这叫伟大,不叫吃亏,又有什么办法。依我看呢,这也有好处,我倒是不介意当便宜祖父母的一个人,大姐,你呢?”

    如果谢适文不是在这个时候刚出现,怕两位谢太太更针锋相对得不能自己,有极大的可能在亲戚跟前闹出事来。

    谢适文借口把他的母亲扯开一角,愁苦地求他母亲说:“妈,这又是何必呢?”

    “我正想给你说这句话。原来生病闷气,全是为了左思程抛弃过的一个女人,这种事,连讲出口来都觉得肮脏猥琐。我们谢家祖上有没有积德,全看你如何收拾这个残局。”

    “妈,如果你疼爱我……”

    “慢着,完全是两回事,在我,不会爱屋及乌,疼爱你不等于疼爱你疼爱的人。”

    “妈,你应该明白,离开明军,我会非常痛苦。”

    “我明白。可是,儿子,我告诉你,你不离开明军,我也会非常痛苦。与其是其中一个人痛苦,你当牺牲者也是天公地道,谁养你育你?谁的年纪比你大?请让没有多少日子在世的年老人增加特权福利,你们后生一代,有大把时间机会去攫取赏心乐事。”

    谢适文痛苦得差点想冲回自己的房间去透一透满肚子的龌龊气。

    只是想到了明军现今的处境怕更是为难,于是快步走回偏厅去,想把明军带走。

    然,偏厅内不见明军,也不见嘉晖。

    走到大厅上亦然。

    谢家这半山大宅足有十多间房间,要寻人,也得费上好几分钟。

    适文想,明军会不会不辞而别?

    明军没有。她只是被谢适元请到花园里坐。

    明军如言走出来。忽然间,她觉醒了,今天这豪门家宴正正是最后—幕,不是一个开始,而是一个终结。

    既然已经是完场在即,各人都努力串演,加一把劲,下多点功夫,自是难免。自己又何必退缩?何必不参与其盛?

    这么些年了,只独自躲在黑暗的角落里自舐伤口,未曾试过理直气壮的以自己的遭遇示人。

    为什么呢?

    活得像逃犯逃兵似!

    她赛明军从前做过的一种事,并非可耻。她不应逃避。

    纵使在这位谢家小姐的跟前,她应该比她更可对天地,可昭日月。

    当谢适文把他的母亲拉到一角去说话时,谢适元出现了。她加入了谈话圈子,自动自觉地跟赛明军握手,郑重介绍自己,她说:“通谢家的人都在这一两天内奔走相告,说你会出现今天晚上的家宴,赛小姐果然赏面。你跟外子和兄长都是同事,是赏哪一个的面子多一点?”

    赛明军笑笑,很大方的说:“是适文把我请来吃饭,及见见谢先生、谢太太的。”

    没有半点近乎过分的尖刻气氛,完全平和;然,无惧。

    谢适元如果认为明军在大庭广众之内会跟她唇枪舌剑,甚至撩动到初而口角,继而动武,那她就错了。

    赛明军不会。

    在她的意念上,只有心虚情怯的人才会以尖酸刻薄的方式去巩固自己的情绪,正如自卑的人为了掩饰这份心理缺陷而往往变得自大一样。

    她一直保持着心平气和。

    “赛小姐来过我爸爸的这间住所没有?”

    “来过一次,勿勿来的,只不过是路过。”

    “没有看清楚我们的后花园吧,可以鸟瞰水塘,美丽得难以形容。你若是晓得写画,这儿会给你极多的灵感。我大哥就常常爱在假日,架起画架,在园子内消磨半天,你有否这份雅趣?”

    “没有。我不懂写画。”

    “现实迫人,为口奔驰之余,被迫放弃很多生活情趣,甚是可惜吧!”

    赛明军只轻轻地答:“是的。”

    谢适元显然觉得没趣,在人前固然不便发作,于是建议:“我带你到园子去走走,好不好?”

    “好。”明军拖起了嘉晖,向座中各人打了招呼,就随着谢适元走出去。

    小谢太还在谢适元背后多加一句:“适元,你好好的小心招呼赛小姐,身分不同,人家是娇客。”

    走在绿葱葱的园子上,嘉晖开心得情不自禁,他一看到放置在两棵大树中间的秋千架,就嚷:“妈妈,我可不可以去玩?”

    “去吧!我跟你妈妈在此乘凉,等你玩够了才回房子里去。”谢适元这样说。

    嘉晖还是不敢动,他仍以眼神请示其母。

    直至赛明军点了头,他才欢呼一声,飞奔过去耍乐。

    “看真你的儿子几眼,他真有起码六七分长得像左思程。”谢适元这样说。

    明军没有答。

    她只在心内骇异于消息泄漏得如此神速,除非当事人自行张扬真相,否则谁会知晓。

    这么多个知道实情的人当中,包括谢适文和谢适意,会忙于告诉谢家人的,是谢适文多于其妹。但若拿适文跟左思程比较,又似乎适文不会如此轻举妄动,最低限度他会让自己有充足的心理准备。

    那么说,泄露秘密的竟是当事人左思程。

    他此举是实行一拍两散的险着了,正如他曾说过,到了非败露不可的一天,他左思程有办法挽救颓局,挽回谢适元的心;可是,赛明军就注定要全军尽没。

    他正在逐步实践自己的计划了吧?

    谢适元继续说:“我跟吾母的做人方针,甚至说话都有很大的不同之处。她比较意气用事。或者是年纪辈分的关系,我喜欢打开天窗说亮话,不像她们,到皮不到肉的单单打打,只有更坏自己的名声,对方痛痒无关,根本不把你看在眼内。”

    赛明军静听着。

    “所以,赛小姐,我是实话实说。你如果有雄心壮志要成为这片草坪的主人,我告诉你,你要有足够能力应付谢家的各人才好。

    “谢家的各人究竟对你的观感、所持的态度如何,你也应该搜集一下资料;了解对方虚实,才可以知道自己顽抗的力量会起到什么作用?

    “我给你逐一分析下来。

    “我父亲的一关,你是无论如何过不了的。他的门第之见比任何人都重,他那族长的权威是命根子,不容任何人,包括独子在内,向他挑战。

    “表面上呢,谢书琛是个仁厚长者;背面呢,他完全是曹操性格,只许我负天下人,不容天下人负我。

    “故而,在你和左思程的关系上,其实在父亲心目中,则两个都是罪人。然,我如果容忍左思程,会获得父亲支持,并不是他偏袒我多于兄长;刚相反,是他重视适文多于我。”

    赛明军骇异于谢适元的这个分析。

    在她心目中,以为谢适元是个蛮横无理,没有智慧,只有财富的金枝玉叶。

    听她的这番话,似要改观了。

    “我大妈扮演的角色,是专门向你和大哥施加压力,这差不多是肯定的。

    “她在我母入门后,就失宠至今。父亲从不跑进适文母亲的房间去凡二十多年了。对于可以有本事吸引着谢家下一代的两个男丁的女人,她已有下意识的厌恶感。

    “当谢家媳妇必是辛苦难堪至极的一回事。你的这种背景,使处境更复杂。更家无宁日。

    “至于我母亲呢?很简单,她绝对不会喜欢谢家有一个像左嘉晖的孩子,在她跟前出现,下下提醒她,自己的女婿曾经有过一个私生子。

    “何其不幸,母亲毕生的遗憾就是未能养下男丁,继承父业。她辛苦地从谢氏企业一班才俊内,挑选栽培一个适合于她的佳婿,寄予厚望,不容她这个营造提拔多年的台前虎将,有瑕疵握在别人的手里。她曾深深不忿,她会蹂躏你种种应得的幸福,以发泄心中的戾气。”

    谢适元连她的母亲都如此分析,真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

    “至于左思程,反而是你最容易应付的一个人。他的目的很简单,他要平步青云、他要飞黄腾达,只要你的存在不碍他的事,他根本不屑一顾。

    “原本他以为可以用自己构思的种种方式,迫令你销声匿迹;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步步都只差那么一点点,就功败垂成。他的用心敌不过谢适文的诚意,完全没有办法!

    “于是他只有将整件事放到我们跟前去,行这以退为进、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险着。

    “只要各人的箭先放到你身上,他就解除威胁,目前他已达到目的。换言之,他很安全。故此,他已不劳,亦不屑再在你身上多花一点功夫。

    “你若是跟了谢适文,左思程那一点心头上的不忿比起他自己的春秋霸业,是鸿毛之于泰山,太微不足道了;这口气,他吞得下而有余。”

    赛明军一直聆听着谢适元分析着谢家各人的利害心态,在和暖的天气之中,不知是否因周围空旷,她是太觉着寒意了。

    赛明军讪讪地说:“你呢,你持何种态度?”

    “我?”谢适元笑:“我是最热切地成全你和大哥的人!”

    赛明军看她一眼,谢适元立即再说:“请别误会,我绝不是以为你跟大哥在一起了,我就不用再担心左思程与你藕断丝连。

    “左思程这种丈夫,最最最没出息,因而最最最安全!”

    赛明军吓一大跳。

    “你骇异于我这种想法?我说的其实是真心话。”

    “左思程是商业奇才,不是个窝囊的人。在从商的角度看,他比大哥更棒,因为大哥太纯厚、不够狠、不够绝、不够狼、不够坏。

    “左思程是正邪两路的混合种,他可以好,可以坏,甚至可以坏透,这才是商业的怪杰。

    “以他这种优厚的条件,如果有骨气,必定单靠自己的力量往上爬,速度会比较缓慢,承受的压力会比较大,但终于会有机会抵达彼岸。然,他要走捷径,他急功近利,他要在一年之内有帝王享受;故此,他只有出卖自尊,去帮助自己扶摇直上。”

    “他的确办到了。如果他并不珍惜自尊与感情,这个交换条件又有什么损失呢?”赛明军喟叹。

    “不,你错了。赛小姐,凡事必有代价,他已经一步登天,既不是血汗累积,而是蓦然暴发,就必须受制于人。

    “所以说,我并不恐惧他会跟你旧情复炽,他不会,他不敢。我若发觉他有什么行差踏错,哪怕叫他一只狗似的匍匐在我跟前,求我宽恕,我也会义不容情。

    “这个世界,已经超越了只是有条件的男人,才可以娶个贤内助回来,帮他生儿育女,持家理服的范围。我一样可以牵住左思程的鼻子走。

    “晚上,他是我闺中良伴,承受我一总的尊横脾气。早上,他是最信得过,且最能干的手下。在谢氏,他替我打前锋。母亲和我是幕后主持人,如果由我正式出面去抢去斗,万一败下阵来,永无翻身之日。如今的这个局,是进可以攻,退可以守。大不了,换一个前锋大将,我依然是谢书琛的女儿,我未曾跟父亲作过任何正面冲突。

    “是不是与我一席话,尤胜读十年书?”

    赛明军根本连连冷颤。

    她只有一个强烈的感觉,左思程十分的可怜。

    任何人做任何事都要付出代价。

    她不会再怪责一个可怜人一点点。

    “赛小姐,你要不放弃大哥,就只有远走高飞一途,谢家各人决不会容纳你们。

    “你们脱离了谢家,我就可以好好接管。

    “每个人生活的要求不一样,有些人是爱情至上,我兄可能如是,可是我不!”

    “谢小姐,你快乐吗?”

    “快乐,当然快乐,将来如果拥有谢家天下,我更快乐!什么叫求仁得仁,不要强迫一些对感情冷漠的人相信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佩服!”

    “所以,赛小姐,你别无太多的选择,一就是永远离开谢适文,一就是跟他远走他乡,不要再回来!”

    黄昏日落的景致,往往美得动人。

    可惜的是,一瞬即逝。

    黑夜当即来临。

    谢书琛当晚很得体而殷恳地招呼着赛明军,他逗着左嘉晖玩,正如他说,自己会是最强硬坚持不接受赛明军入主谢家的一个人;但对她,会比其他一总人都客气。

    目睹父亲那从容至极的待客神态,使谢适文的心更直线掉入无底深潭。

    左思程一整个晚上没有跟赛明军交谈半句。

    这么多年来,赛明军才蓦然发觉这位英俊倜傥的男士,在人前会露出一股遮掩不来的寒酸相。

    左嘉晖比较惶惑,他不时拿眼偷窥着左思程,他认得他,可是不喜欢他。

    送明军回家的一路上,嘉晖已累极而睡了。

    他俩很久都没有说话。直至汽车停在目的地了。谢适文才说了一句:“对不起!”

    “不要担心,”明军拍拍谢适文的手:“没有什么。”

    “我想不到家人的反应会如此的激烈。”

    明军忽然有兴趣耍耍幽默。

    “连港督都公开承认,他们想不到中方在兴建机场上会反应如此激烈。真的,任何人都有欺善怕恶的倾向,很多严肃的事,都需要反应激烈,才能维护自己的利益,否则对方就会飞擒大咬。”

    “他们是这样的人,你不会。”

    “他们并不知道,我们缺乏互相信任的条件。既无过往相交的凭借,以使他们清楚我的为人,我们亦没有巩固的感情基础,使他们心甘情愿地盲目信任我。怎么能怪责他们要强烈地表明心迹的态度!”

    谢适文低垂着头,没有再作声。

    是太艰难,太艰难的一回事。

    他实在不晓得应付。

    鱼与熊掌,陈列君前,必须作出选择。

    难、难、难。

    当夜,赛明军睡得比较安稳,因为她已经作出选择。

    任何难以抉择的事,一旦定下心肠,不管是对是错,还是安稳的。

    最最最难堪的,是不知何去何从,花落谁家?

    天色微明,赛明军立即起床,先往儿子的房间去看望,嘉晖仍睡得顶熟,那张红红的苹果脸,引诱着人把他吻醒过来。

    明军想,纵使自己没有了世上的一切,依然有这个可爱的孩子,已然心足了。

    为了他,仍旧会有力量奋斗下去,直至到老。

    她就在嘉晖小床前的一张细细的书桌上,写下这封信:适文:见字时,已在十万八千里之外。

    玉圆有我的地址,且适意也有联络电话。然,你会答应,不来找我吗?

    希望你会。

    如果我跟你说,舍得离开你,那真是天大的谎话了。真的舍不得,一千一万重的舍不得。

    天下间除了父母,除了玉圆,我只爱你和嘉晖。而事实上,我爱你们又有甚于他们,这是不能否认的。

    甚而在比较嘉晖和你的轻重时,都必须坦白承认,你更胜一筹。

    对嘉晖的爱,是无可选择的,是责任、是天性;对你,我出于真心诚意。出于自动自觉、出于自然自愿。不是当然责任,却是当然喜悦。

    一个女人,把孩子提携到若干年之后,就完成责任,渴望他会被另外的许许多多人去爱重。可是,对于能长相厮守的爱人,那份浓烈的、刻骨的、铭心的感情,那份天长地久、只余我俩的占有,必然至死而后已。

    适文,请相信我爱你,如许的爱你。

    因为你值得我爱。

    这将是从今天起,永恒不变的事实。

    然,相爱不一定相聚。

    相聚需要甚多的客观条件去扶持、去栽培、去维护。否则,岁月与人情,全部都有可能把感情磨损净尽,只余不得不相处下去的躯壳!

    如果二者不能兼得,我几时都宁可保有你我长存彼此心上的爱情,而悲痛地放弃继续相聚的机会。

    适文,我并不多疑,亦非敏感。我们必须面对现实,谢家的一切人与事,是经年壮大成长的家族特性,无人可以动摇,我生活于其间,必须痛苦万分。以你真挚的爱来天天洗涤不住被折磨与染污的心,是无比的浪费。

    同样,为了我而使你在事业工作上生的牵累,非同小可。请别盲目的认为你会无动于衷。你若能抵受重重压力,也无非为爱我。适文,我并不需要你长年大月去接受考验,以证明你的心;又何苦反为此而加添我的难堪与内疚?

    我的离去,是对各方面的成全。不但对谢家各人,且是对我、对嘉晖。

    如果你相信我的决定,是基缘于爱你之深之切之真之诚,请忍受一个时期的困苦,然后挺起胸膛,重新再爱过!

    祝福你!

    永远、永远爱你!

    明军“

    信写完之后,看了一遍,慢慢叠好放在信封内。

    竟然无泪。

    原来世界上最伤心的时刻,不是流泪的时刻。

    明军现在知道了。

    天色已经大亮,嘉晖与玉圆都相继起床。

    昨晚,玉圆心急的候着明军回来,默然地听她报导了一切,包括她的决定。根本上,她一夜都睡得不宁。

    今早一见明军,玉圆就双眼含泪:“我以为你可以不走了?”

    “别这样!玉圆,你从来都比我坚强。”明军拍着玉圆的手。

    然后两个人快手快脚收拾了简简单单的行李,候着玉圆的一位姓石的朋友把车子开来,将她俩接往机场。

    石先生单名一个信字,高大威猛老实,对住玉圆和明军,凡事都唯唯诺诺,鞠躬尽瘁。

    在车里头,明军不好意思多问,直至车抵机场,石信把他们放下了,自行去泊车时,明军才抓着玉圆说:“我是不是可以放心了?”

    玉圆听了这话,脸上红晕顿现,反过来问:“你看怎么样?”

    “很好,很忠厚的模样。”

    “太高太大了,我只到他的胸口,有种电灯柱挂老鼠箱的味道。”

    “这叫金银腊鸭,一肥一瘦,一高一矮,那才是夫妻相!”

    “还没有到这个严重的地步。”

    “我看是虽不中不远矣。”

    “走着瞧吧!他对我,倒是很好的。”

    “谁做的媒?”

    “你。”

    “我?”

    “间接呢,石信是谢适文的中学同学,自行创业,开了一家小型冷气工程修理公司。那天,在适文跟前提起公司的冷气坏了,介绍他来修理。开始时他告诉我,他们承办工程之后,就算修好了,也会每隔一些时就来检查一次,确保无误。这以后来检查的次数就是越来越多了,连店里的同事都看出眉头眼额来,取笑他说:”‘石大哥,你要检查冷气,请在我们上铺之后,我们嘱玉圆留后,你慢慢检查个够,别有事无事的搁在店内,阻碍做生意。我们是靠佣金多少定夺生活丰俭的呢!’“石信这个人也不知真傻还是假傻,以后就常在我们下班时才来,于是走在一起了。”

    “怎么到我要离开本城,才听到这么美丽的爱情故事!”

    “什么美丽的爱情故事?”玉圆笑道:“简单过简单,普通过普通,半点儿惊涛骇浪也不见有。我妈见过石信,开心得老瞪着人家不眨眼,他又是无父无母无兄无弟,总之平淡至既无诅咒,亦无祝福。”

    “这才是至大的福气。玉圆,”明军紧握着挚友的手:“好人一定有好报。感谢上天,代我报答了你这些年的照顾。”

    玉圆哭了,舍不得,抱住了明军,抱住了嘉晖,一直在机场闸口不放。

    “我们要进去候机室了。”

    明军说罢,回转头跟石信握手,说:“玉圆交给你照顾了,还有徐伯母,她是个老好人。”

    “我知道,你放心,顺风。”

    明军再一次拥抱玉圆,从手袋内掏出了那封给谢适文的信,给玉圆说:“请石信代我送去。”

    踏长云,过山岳,远走异邦。

    下机时,嘉晖累得不成话,老嚷着:“妈妈,我想躺下来睡一睡。”

    明军没办法,只好说:“晖晖乖,我们出了移民局,立即到酒店去,你就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公公和婆婆不会来接机?”

    明军一愣,说:“不会,我们走得太勿忙,未及通知他们。”

    明军的心抽动,轻轻地痛了一下。

    父母会不会原谅她这几年在外的浪荡,还是一重疑问。

    顽固如老父,他若见了这个无父的孙儿,他会得气愤?心痛?真是难以想象。

    拖住了嘉晖,握住了满手行李,步出温哥华机场。似乎踏进了另外的一个新世纪。

    重新为人了?

    “嘉晖,嘉晖!”

    有人在一旁叫喊,明军从人群中搜索,差不多难以置信,竟见父母冲过来,母亲紧紧的抱着了自己,父亲抱住嘉晖。

    “是嘉晖吗?是嘉晖吗?”

    孩子睁着疲累的眼睛,拼命点头,然后说:“你是公公?”

    “对、对,我是公公!”

    “我是婆婆呢!”赛老太立即把孙儿抢过来抱在怀里。

    明军微低着头,叫了一声:“爸爸!”

    “为什么回来了,也不预早通知一声,你母亲昨晚才接到玉圆电话,足足忙了十多小时,为你们母子预备房间。”

    “对不起!”

    “算了,算了,你回来就好!”

    温哥华的阳光把亲心照耀得份外明亮。

    一行四众的一家人,到底团圆了。

    切肉不离皮,血浓于水。

    天下间纵使有千亿万人陷害你、遗忘你,只要你还有父有母,就有生机。

    明军看着一向固执的父亲,双鬓斑白,咧着嘴,对着外孙儿不住地笑。母亲的背已经佝偻,却以很大的劲力握着女儿的手,去道达经年怀念疼惜的心意。

    一切已尽在不言中。

    回温哥华来的最初几天,是颇为忙碌的,所有居住需要的车牌、银行户口、信用咭申请等等,把明军忙得团团转。且还有嘉晖的入学。

    整整十天之后,一切才就绪。

    晚间,一家人吃过晚饭,嘉晖必要他外祖父陪着看电视。

    明军母女就在一旁,边做些家庭杂务,边闲聊。

    “这儿不容易找事做,明军,你还是想些小生意,我们还有积蓄可作资本。”

    “妈妈,求职信刚刚写了出去,总得耐心等望一个时期,才作别的打算。”

    “不可能有你在香港时做得高级,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会。”

    电视在报告新闻,又有两名儿童宣告失踪,一名七岁男童,另一名九岁女童,警方悬红希望有人举报。

    明军的父亲说:“这小小的钱起不到作用,一个孩子卖到美国去,三十倍这个悬红的金额。美国人不育的数字年来劲升,等候收养的人龙,多至不可胜数。人们急不及待,宁可购买,这无疑是鼓励拐带小童的罪行,岂有此理。”

    赛老太紧赶跟小孙儿说:“晖晖,你要记着婆婆的说话,任何情况之下,不可以跟陌生人答腔,人家给你什么玩具、什么巧克力、什么礼物,千万不能要,不要跟你不相不识的人走。记住了,否则,以后你就不可以回家来见妈妈、公公和婆婆了!”

    “晖晖,是真的,前一阵子,一个小男孩就为了在超级市场随他妈妈买菜,被个陌生人骗走了,失踪至今。”

    嘉晖吐吐舌头。

    当晚上床去睡觉时,嘉晖对明军说:“妈妈,你放心,别不开心嘛,我会听公公婆婆的说话!”

    “那就好,妈妈不会不开心。”

    “可是,妈妈,你总是不笑。”

    明军提起嘴角,笑了,道:“怎么不笑呢?傻孩子!”

    “妈妈,你想念香港吗?”

    “你呢?”

    嘉晖点点头:“我想念小兰。”

    “啊!明天早一点,我们给她摇个电话好不好?”

    “好。”嘉晖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几下,再说:“妈妈,你想念香港的人吗?”

    “想念的。”明军说:“我想念玉圆,你的干妈妈、想念徐婆婆、想念小图、也想念谢医生。”

    “还有呢?”嘉晖问。

    “别多说话了,早早睡,明天要上学。”

    “妈妈,我想念谢叔叔,真的,我很想念他。”

    明军别过头去,没有再说话,且站了起来,按熄了嘉晖床头的灯。“

    “妈妈,我们明天也打个电话给谢叔叔好不好?”

    明军推开儿子的房门,再关上。

    回到自己的睡房去了,忍都忍不住,伏在枕上,一直哭至天明。

    相思之苦,苦无表达。

    何日始能再相见?

    明军对着窗前那红色一遍的枫叶,轻轻地说:“适文,适文,明军想念你,你知道吗?”

    早上起来,头有点痛,明军由着父亲开车送儿子上学。自己留在家里,稍稍定了点神,才再打算在下午出动,把儿子接去上小提琴课。

    在外国,孩子的功课没有那么紧,就要好好的让他们多学习其他课余手艺。

    赛明军要儿子受最好最好的教育。她的希望全部寄托在儿子身上。

    下午,明军接嘉晖放学。

    “妈妈,昨天电视卖广告,我们家附近的超级市场,咖啡饼全部七折。”

    嘉晖这孩子真是鬼灵精,他其实顶喜欢吃咖啡饼,却只提供有用信息,让母亲自动自觉给他买下来。

    明军自明白他的心意,想着顺路,就到超级市场去一趟吧,反正那琴老师的住处就在超级市场对面。

    把车泊好之后;明军拖着嘉晖走进超级市场,推着购物车,顺道买些日常用品。

    忽然想起父亲喜欢吃自己包的饺子,于是又匆匆回转头到肉食部拿了一包鲜虾。

    这样才不过三分钟功夫,身边的嘉晖就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很多时,孩子一走进超级市场、就会跑到卖玩具及儿童书籍的摊位上去,明军于是走到那一个角落去,完全没有儿子的踪影。

    明军真是有气在心头,嘉晖是越大就越像小顽猴了,昨天晚上外祖父母才教训过他,不可乱走乱撞,遇到陌生人更不可跟着人去鬼混了,须知拐带小童的案件日益猖獗,这嘉晖实行左耳入,右耳出。

    一念至此,明军突然慌张起来。

    儿子会不会这就不见了,就失踪了。

    多少个父母在游乐场、超级市场、购物商场之内,好端端会把孩子失掉了。

    越想越惊越觉恐怖。

    明军把购物车推开了,疯狂地奔走在超级市场的各行货架之间,拼命寻觅嘉晖。

    都找不着。

    她额上的冷汗涌现,手在抖、脚在震,整个人开始有种软绵绵的感觉。

    她冲出超级市场,走到汽车旁边,希望嘉晖已在那儿等她。可是,没有,完全没有踪影。

    明军斜倚着房车,支撑着极度震惊的身体,她怕自己在下一分钟就要倒下去。

    天!如果不见了嘉晖,如果嘉晖被人拐带去了,她还值不值再苟延残喘下去?不必了吧!

    嘉晖,嘉晖,你在何方?

    明军张着嘴,可是,老叫不出声来。

    像抽尽了身体内所有的精血,才能颤动喉咙发出声音来,明军大喊大嚷,甚至夹杂着哭声叫:“嘉晖,嘉晖!”

    忽然远远传来一声回响:“妈妈,妈妈,我来了!”

    只见小嘉晖不知从哪儿奔跑过来,直走到母亲跟前去,兴奋至极的叫:“妈妈,我在这儿!”

    明军破涕为笑,仍因曾经极度惶恐过,而免不了责备儿子几句:“嘉晖你往哪儿跑了,不是千叮万嘱你不可走开,不可以跟陌生人到什么地方去!”

    “我没有跟陌生人到什么地方去!那人是我们相熟到了不得的。”嘉晖兴高采烈的张开他的小手,说:“妈妈,你看!”

    嘉晖的小手捧着两只趣致而精灵的小白玉兔。明军还未回过神来,嘉晖又说:“它们团圆了,小白玉兔仔又见面了,谢叔叔来了呢!”

    明军抬起头来,斜阳正映在那站在自己跟前的人,人嵌上了一度金边。但望他有如一尊巨大而神圣的神像,伸着双手,请她向他祈福与求庇。

    “明军!”适文握住了她的双手。

    “对不起,我没有答应你的请求,想念你太辛苦了,我不得不来。明军,请接受我。”

    跟着一把将明军抱在怀里。

    明军伏在适文的肩膊上不住流眼泪,好似胸臆之间有千亿年的冤屈,都在这一分钟消失掉,她是喜极而泣。

    “当年的温莎公爵对他的子民说,如果他没有一个能给他力量的女人在身旁,他不能好好的治理国家,反而有负众望。

    “每个人的人生路向都不同,每个人都有高贵的自由选择,是不是?

    “明军,你选择逃,我选择追,就算你再逃跑一次,我都有本事把你寻回来。”

    “适文!”明军抱住了适文不放。

    忽然又推开他,惊问:“你父母仍然坚持?”

    “未是折服他们的时候。”

    “你不回去了?”

    “除非你也回去!”

    “谢氏家族的产业,尽入谢适元控制之中?”

    “要真如是,我也无悔,何况事有转机。”适文把一封信拿出来,递给明军。

    “明军:你好!

    从今天起,我们各守岗位,照顾吾兄。

    适元是个极聪明的女子,怕是有谢家的慧根所致。她分析谢家各人的性格很合理,可惜,她忘记了我。

    不至于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但我很愿意跟她较量。看谢家的二小姐与三小姐,究竟谁个可以有本事雄霸天下!

    我跟谢氏地产母公司的一位工程师,也就是即将主理沙田商场全盘计划的宋兆良要结婚了,兆良跟我的这对拍档,有真挚谆厚的感情为后盾,在发展与推动谢氏地产的一总事情上头,力量是不会薄弱的。

    这以后,我对付适元,宋兆良对付左思程,好戏将陆续上场;依我看,局面总有突破的一日,而需要哥哥回来主持大局。

    时机末至之时,请好好休养生息,养精蓄锐。

    请谨记,任何父母都必有谅解子女的一天,旁的牛鬼蛇神,终于只会枉作小人而已。

    代我重重的疼一下嘉晖,他真是一个漂亮的乖孩子!

    适意“

    微风拂脸,红叶飘送,满眼都是温哥华夏日的温柔阳光,照得见谢适文与赛明军紧紧的拖着左嘉晖的小手,慢步向前。

    天下间的灰姑娘再辛苦,总有重逢她的白马王子之一日。

    生命对于无悔于心的人永远漂亮。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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