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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雕(下) 第十四章 作者:天子
    “猫儿,够了,不要再耗损内力了……”

    白玉堂再看不得面前之人苍白如雪的面容,又一次喊了出来,却奈何双腕被两条铁链拴住锁在坚硬如石的岩壁上,无论如何也闪避不开那人扭住他的脉门送入的阵阵暖意。

    那日猫儿被花飞宇强行带走,几个时辰后又被辽兵押回,身上的衣服分明换了,却沾了新血。听那些辽人口口声声道他“行刺王爷”,不问也知他必是和那萧仲玄发生了冲突。

    这冰狱之内不见天日,时辰难辨,他们根本不知自己究竟已在此过了几天,只觉度日如年,阴气彻骨,阵阵无形的寒意仿佛具有生命似的自骨缝间渗入,深达脊髓,在体内迅速蔓延,犹如毒虫,侵蚀着四肢百骸,直欲将全身的血液凝固起来,同时却又有一股奇热发自丹田,在全身的经脉之间乱撞,又似焚身熔骨一般!

    “不行,你忘了当日自己说了些什么?不管是人间还是地狱都要跟着你,莫非此话只对你一人作数?”

    展昭边说边强行压制住白玉堂的身躯将内力导入。起初他并未发觉这冰狱的独特狠毒之处,直到约莫两三个时辰,玉堂再也压抑不住翻涌逆流的气血,吐出一口鲜血来,他才惊觉不对。

    幸好当日辽兵将他押回之后直接锁入牢内,并未替他上链,如此一来他至少可以隔几个时辰便将自己的内力分出一部分给他,让两人一起坚持下去。

    “臭猫你——你非要在这时趁火打劫,踩在白爷爷头上翻旧帐把所有的都讨回来么?”

    展昭乌黑的散发轻轻拂过白玉堂颊边,他的目光随之移到他的右肩,从绷带下渗出衣衫外的血已经干涸了,变成暗红色。鼻端嗅到的淡淡腥味,让他无法完全定下心神。死,之所以可怕,是因为人们在世上总有各种各样的眷恋;一旦有了放不下的东西,谁又能真正坦然?他本自认是个顶天立地、生死无惧的大丈夫,可是现在,离死亡已是近在咫尺,明知他在用自己的性命维持他的生命,他却真的进退两难——坚持或放弃,此时他无论怎样选择都无法保护他——

    “要讨也要等我们离了此处,连本带利地讨。只要再坚持……再多坚持几分……”展昭拥着白玉堂的肩,隐约察觉到似有温热之物滴在颈上。明明是同样带了蛮横霸道的口吻,明明是同样张扬跋扈的语气,此时听来却揪心得令人痛楚。可不论如何,只要仍可如此触碰到他,感觉他的气息,他便绝不会就此放弃!那日对萧仲玄所说,玉堂对他来说便是所有,即使到了最后,他也要拼尽最后一分力量保护他的所有!

    “好……坚持……我与你……一起!”感到展昭身上传来的温暖,白玉堂突然觉得一阵鼻酸,又怕被他看到,只得侧过头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如他平日耍赖时那般,只是此时不能伸出双臂拥住他……其实他刚刚又消耗了几分内力,体温未见得比他高上多少,那贴合在胸口“砰砰”的跃动是唯一的安慰。

    二人同心,亦同命——为了他,他必须坚持!

    ***

    眼见之处,尽是一望无际的冰天雪地,惟现人世绝景。帐内的温度已经全然冷却下来,耶律宣景起身着了衣,捞起架上的貂皮大氅走出帐外,披在那独立雪中的人身上。如果不是顾虑的他身上的剑伤,本不想这么快放开他,虽然他不择手段得到的所谓“心甘情愿”只是无言的冷酷。

    “你要的都已得到了,答应我的事情可还未兑现。”萧仲玄转过身,眼中多蒙了一层刺痛的薄雾,但依然强硬,高傲如狼。

    “仲玄,你既下不了手杀我,为何不能用心看我一次,只看我,只要一刻,看看我……”耶律宣景眼中望着萧仲玄,却仿佛喃喃自语般地说着,一手抚上他的冰凉的颊。

    “我不杀你,因为圣上需要你,大辽需要你;我不杀你,因为我不想只为要了你的命而开罪四公主,白白葬送了自己和整个云王府;我不杀你,因为我要利用你的权力从萧僚哥手中救展昭出来。而我答应的条件中并不包括你适才所说的,我给不起你的东西。”

    萧仲玄抬臂挡开耶律宣景的手,风却扬起他被打散扣未及束起的发,凑巧般纠缠住他的手指,两人同时一愣。沉默的对持之后,耶律宣景缓缓垂下手臂,颓然一笑——早知他是如此,却偏次次都在以为自己占到了上风后被他狠狠刺伤,或许当是前世欠了他的。

    “好,这次我保证实现自己的诺言。不过你要先告诉我,要我如何帮你。展昭是死囚,是汉人,是宋主驾前的四品官员,他在阵前杀了多少辽人——除了你,在大辽不会有人容得下他。”

    “此时救急,我只要你救他出来,保住他的性命。我不会将他带回大辽,待圣上得了天下、统一中原那日,我想要的自会属于我。”萧仲玄沉声答道。落下的发掩了他的脸,看不清他的神情。

    “也许……”圣上比人何人看得都远、都明了,他此番出兵的心思用意,你果真并未全然参透啊……“给我两日时间,我会设法安排好一切。不管怎样,今日的你是暖的,对我来说便足矣——”

    耶律宣景靠近萧仲玄耳边说罢,一转身,融入一片冰雪之中……

    ***

    两日之后,辽军主营外。

    “大人,属下们去了。”

    “去吧。记住,好生保护王爷,不可让人看出破绽。”耶律宣景凝视着不远处坐马上之人,低声吩咐身旁的属下。

    “是,请大人放心。”为首之人应了一声,率领其余几人催马上前,来到萧仲玄身侧,道:“王爷,可以出发了。”

    “嗯。”萧仲玄微微颔首看向左右,随即高扬手中的马鞭清啸一声,率先破风而去。

    半个时辰后,天色已介二更,几匹快马风驰电掣般踏破了一片冰天雪地,停在岩洞冰狱前。马上之人方才甩蹬离鞍双脚落地,洞内把守的兵士已经警惕地冲了出来,领头的将官放眼望去,只见来者共七人,身着辽服,但在深谷之内天色晦暗,却难看清面容,便不敢放松,扬声喝问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否则休怪我等不客气!”

    “萧仲玄!”

    “王爷!”那将官闻言一怔,待看清来人的面容之后不禁大惊,连忙单膝跪倒,诚惶诚恐道:“属下们不知王爷尊驾到来,冒犯了王爷,还请王爷恕罪!”

    “你等所做只是分内之事,尽忠职守,何罪之有?起来吧。”萧仲玄一扬手,越过众人迈步进入洞内,“南蛮战俘现在何处?”

    “里面冰狱之中……王爷您……”那将官低了头,一双眼却在偷看萧仲玄的表情,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好,马上领本王进去。”萧仲玄以余光扫向整个岩洞,最后停驻在通往冰狱的通道入口处。

    “这,王爷……萧大人吩咐过,任何闲杂人等均不得入内。”那人顿了又顿,小心翼翼道。

    “大胆!莫非王爷也是闲杂人不成!”

    “不得无礼,他们是萧大人的手下,自然要听从他的命令……只是,萧大人并未说过本王也不得入内吧?”萧仲玄制止了属下,侧目瞥向那将官,脸上挂着微笑,眼神却冷得慑人,全身散发出的威严与气势令那将官下意识地一颤,后退了一两步俯首道:“属下失言了,多谢王爷不罪之恩,属下这就带王爷入内……”

    “带路吧。”萧仲玄半垂了眼帘,掩饰起伏的焦虑与暗涌的杀气,跟入了冰狱之内。

    “萧仲玄——”白玉堂看到来人,立时全身绷紧起来,双手虽然被缚,还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展昭一言未发,只是直接挡在了他的身前,暗中凝起气来,警惕地注视着众人的一举一动。

    此时的他已经被逼得抛弃了所有的顾虑,好像一只野豹般凶狠而蓄势待发,完全显露出了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一如当年那个浪迹江湖、无拘无束的南侠。

    “你们退下一些,守住门口便是。”萧仲玄边吩咐边看向左右属下,几人会意,不动声色地步步为营,将那将官和其余几名兵士挡在了身后,表面不觉,实则借机压制住几人令他们无法近前。萧仲玄见时机已然成熟,定下心来,缓缓走向展昭道:“展昭,我本已为你是个足够聪明之人,但是你那日……真是太令本王失望了……”

    “萧仲玄,你休要多言!”白玉堂见状正想开口怒斥,却感到展昭暗中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展某的确亏欠王爷的恩情,但要展某因此变节投靠辽国却是万万不能!展某能做的也只有以一命相偿。”展昭如此说着,眼神已扫向萧仲玄的配剑。

    “本王说过,我想要的不是你的命,否则你将我刺伤那日我便可以将你斩首……”萧仲玄说着,欺身靠上前去,突然擒住了展昭的左腕。

    展昭忽觉臂上一痛,似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但眼前的情形让他整个人都处于高度戒备状态,便为对此细想。

    “昭,答应我的条件,如果你不愿在大辽为官我也绝不会藉口强迫束缚你,我只要你的心……”萧仲玄近了展昭的耳边低语道。当真见了他的人,当真注视着他的这双眼,便又是爱恨交织怨难消,放不开放不得!心怦怦地跳着,明知不可能,可仍希望能听他说声“好”……但短暂的梦幻总是一纵即逝,冷酷的答案已在瞬间穿透他的耳鼓。

    “恕难从命!”展昭低低四个字出了口,人已在一霎间错开身形,抬腿踢向萧仲玄面门的同时,出手握住了他腰间的配剑——

    “王爷!”

    众人惊叫的工夫,一口银光粲然的宝剑早握在了展昭手上!那剑快得惊人,如同流星闪电一般,待萧仲玄有所反应之时,拷住白玉堂右腕的铁链已应声而断。

    “猫儿……小心!”右臂恢复自由后,白玉堂喊了一声,一脚扫向直朝展昭攻去的萧仲玄;但奈何他左腕的铁索还未及斩断,整个人可移动的范围极为有限。勉强挡开萧仲玄那一击后,对方旋身一个躲闪,便已鞭长莫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展昭以寡敌众。

    焦急凝神间,只见冰狱之内人影猝闪,萧仲玄手下六人加上之前在此看守的八人,已自四面一拥而上飞落在展昭周遭,有如大风天降般,齐齐引手起剑,恰似雪片纷飞。展昭恰在此时闪身一个快转,掌中长剑划出了一圈寒光,剑未到,气已至,转眼便见两名功力稍弱的兵士被一剑封喉,掀倒在地。

    “好强的招数!”萧仲玄赞叹一声,脑中已不再多想其他。此时惟有速战速决,以免夜长梦多。但任他如何咄咄相逼也无法将展昭迫离白玉堂的身边,但见他时而飞掠而起,时而挟风猛攻,冷森森的剑气和着血光呼啸翻腾,任伤口迸裂,衣襟尽染鲜红一片,硬是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身后之人!

    “可恶!”他咬牙低咒一声,看准时机,趁众人不备手腕一翻甩出数枚事前藏住的碎石,噗噗几声打灭了冰壁上的烛火,狱内立时黑成一团——众人方才一惊,一片昏暗中突然接连传来了几声惨叫。

    “给我把他带走!”萧仲玄知道自己的属下已经抓紧时机解决了碍事之人,立刻高声命令。

    “猫儿!”白玉堂闻言一阵心神敛荡,纵然心丝如焚却难辨清那投在一起的数条黑影究竟哪个才是展昭,情急之下一个狠心提起气来,右手成刀,猛然朝自己的左腕劈下——

    “你们休想这样困住白爷爷!”

    激烈的战斗中没人知道白玉堂是如何脱身夺剑、疾如旋风般降临在展昭身边杀掉了正欲自他背后偷袭之人,直至感到一蓬血雾在一片漆黑中溅上了自己的面门……热的,血腥扑鼻……

    “玉堂!”展昭欣喜而笃定,他知道,此刻与自己背脊相贴的人就是白玉堂!

    “猫儿,老天有眼,你我命不该绝。今日我们一定要一起杀出生天!”

    白玉堂低低笑道,一剑方出,带起了一阵嗡鸣之声,直向最近敌人的头顶间斩了过去,攻势之中夹着一股气势凌人的劲风,恍若排山倒海向两旁蔓延开来!

    剑随人动、人跟剑走……

    身畔之人剑气一动,展昭手中着势待发的宝剑也几乎在同一时狂啸起来,有如星河怒卷,逼得近身之敌连连退后。

    生死攸关之时,他们早存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剑势一出,未见得比得上平日飞扬耀眼的锋芒,但其中却多了一股异常慑人的杀气!两门长剑在险象环生交相呼应,四周剑器相交的铛铛之声不绝耳……

    二人如此这般趁势边打边冲,弹指间已杀到了冰狱门前。白玉堂低喊了声:“猫儿,走!”

    便出其不意地一用力将展昭推入通往涧外的通道之中,随即手起剑落砍向洞口突出的冰壁,顿时掀起漫天冰块霜层直飞身后追兵扑去,趁他们忙于抵挡之时飞身闪进甬道,展昭一路飞奔冲出洞外。

    双脚踏上了雪地,二人抬首一望,看准了停在洞口的其中二匹高头骏马。足尖轻点,飞身跃起跨上马鞍,扬手斩断马缰,狠狠在马后一击,穿破刺骨的风雪,顺着山路狂奔起来。虽然他们此时不辨方向,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但眼下先逃出辽兵的追捕才是当务之急!

    纵万丈冰崖,千山暮雪,刃冷霜寒,心影但为君留……

    “猫儿……你还好么?”

    马不停蹄地不知在山中跑了多久,白玉堂忽然间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发慌。一侧头,果然见展昭身形隐隐晃了两晃便向马下栽去——

    “猫儿!”

    大惊之下,他迅如闪电般双脚离鞍一跃而起,飞身落在他的身后猛地勒住缰绳。马儿长长地嘶鸣了一声,前蹄高高抬起,终于停了下来。

    “猫儿,你怎么样?”怀中实在的感觉让白玉堂微微舒了一口气。忙一手按向他的脉门,不想指下却是一片虚空,“猫儿,你……”为了续他的命。他早耗尽了自己的真气,加之刚刚那搏上了性命的打斗,他强撑至此已是极限。

    “玉堂,我不妨事……只需略微调息便好……”展昭摇摇头,暗自屏息凝神,将胸中翻涌震荡的血气压下,不一会儿额头上便挂了一层冷汗,而背后支撑住自己的人已是浑身颤抖……

    “玉堂,我真的……不妨事……”他边动边握向那人情急之下紧紧环着自己腰间的手,不想这一握竟是机灵灵一阵刺痛,如遭雷击,肝胆俱碎:“玉堂!你竟然……”

    缓缓将他伤痕累累的手抬起,余下的字却是再也说不出来——原来他能在众人不觉之时挣脱那铁索,是生生折断了自己的左腕腕骨,强行将被拷住的手拔出!

    “沉住气,小心气血逆回!”白玉堂低吼一声,收紧双臂,低头抵在展昭的肩窝,“骨头断了自然能够长回,又不是整只手都没了,如此总比被那些辽人取了项上人头死不瞑目好。”

    “……白玉堂——”展昭静静地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嗓音带着略略的沙哑,“我展昭今日在此立誓,不管是人间还是地狱我都会跟着你,不管是今生还是来世,我都绝不会放开你!展昭心中只有白玉堂——”

    “你、你这笨猫……怎么总是在这种时候——”

    早知这猫不善言辞,就是用情再深也会默默在心中珍之藏之。二人心意相投,也只想有了他的心便已满足,却万万没想到他会在此时此刻说出这一番话来。看着展昭在寂寥的夜色下苍白的侧影,白玉堂一时间竟百种悲喜交加之憾。

    “锦毛鼠何曾在乎过生死?你以为我当真不知你为何断腕?”展昭无声地轻叹,低哑道——玉堂给他的是血,是一条命!

    ***

    “断腕——你又可知我为何断腕?”

    森寒的声音自二人背后响起,如同在波澜不兴的水中投下了一颗碎石。

    展昭于白玉堂同时一惊,只觉四周突然起了一阵劲风,那说话之人已如自天而降一般,从一片冰雪之上飞掠而过,飘落在二人面前。

    “王爷不惜断腕,只为救展某一命——”

    展昭翻身下马,迎风面对悄然跟随在他们身后追来的萧仲玄,同时以半边肩膀悄悄顶住白玉堂的肩不让他再多上前。

    越过萧仲玄的肩膀,他远远地望到他的六名属下不知何时已到了距他们约一丈外之处,形如鬼魅,悄无声息地张起六张强弩。

    “但我却仍然不及他对你来得重要?”萧仲玄的眼在笑,唇也在笑,这笑看似阴冷飘忽琢磨不透,却又极为矛盾的给人一种被压得难以喘息的感觉,好像无形的绳索,直欲将面前之人紧紧纠缠,束缚起来。

    “萧仲玄——”

    白玉堂无声地动了动干涩的唇,右手已握紧了剑柄。

    “今日王爷是有意放我,展某也是心知肚明。若王爷有心阻止,我断然无法那般轻易夺得宝剑。”展昭边说,边暗暗握住白玉堂握剑的手。双眼却是一瞬不瞬地迎视着萧仲玄……但,仍难看清他心中所想。事到如今,恩恩怨怨、是非纠缠一言难尽!他并非无情,只是早连了一颗心全部给了那一个人,又如何能够再去回应他人?

    “哼,你以为我是故意放你?别忘了我腰间新伤就是拜你所赐,功力自然不及平日……”

    萧仲玄冷笑数声,两簇火焰恍若自瞳仁深处燃起,赤红,灼人:“我只问你最后一句,你心中当真从来没有过我?”

    “有……”展昭的眸中染了一层歉意,但仍直视着萧仲玄,道:“展某一直将王爷视作兄长,也一直珍视这份肝胆相照的义气与情谊。”

    但他全然未曾料到过萧仲玄心中一切却是另一番感受,犹如一池原本凝碧的清水被突然搅混了一般,再难回复到过往的平常。

    “兄长?是否不管我问几次你都会如此回答?”萧仲玄凌厉的眼神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情绪。

    爱未已,恨难平,但结果早已是定局,心上细微的裂痕如同止不住的涟漪震荡开来,直至完全破碎幻灭。

    “昭……我知你不是可以勉强之人,我不强留你在此,也不取白玉堂的性命,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便放你们离去。从此之后,你大可当作从来不曾认识过萧仲玄此人……”

    “王爷有何条件,请讲。”展昭竭力压住因胸中气血郁涌造成的间咳,忽觉一阵晕旋,视线也跟着模糊起来。

    “猫儿,不可轻易答应!”白玉堂闻言一把抓住展昭的手臂便要自己上前,却被展昭反腕制止。

    “玉堂,当年王爷为救我一命废了右手,这情我早该还,王爷请讲……”

    “好,既然如此,本王就不客气了,我不要其他,只要你这双眼……”萧仲玄轻轻开口,缓慢地吐出一连串冰冷的清音。

    看着展昭本能瞪大的双眸,他知道那一刻就要到了……

    “双眼……”

    惊愕只是一瞬,展昭一下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随着迷雾一点点地加大,四周的影像迅速转为一片黑暗……

    “不错,其实适才在冰狱之中你已中了我的毒针,一个时辰之内必然发作,发作之后你便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这便是我的‘条件’,我要你最后一刻眼里看到的人是我。此生永远不再看白玉堂!”看着那双清澈的眼逐渐失去了焦距,萧仲玄轻轻勾起嘴角,那个微笑却因腰间的伤口突来的钝痛而僵在了唇边。

    “卑鄙小人!”白玉堂发出了一声沙哑的怒吼,如同被彻底激怒的野兽,只听这声咆哮就可知他心中已愤怒到了极点!

    “玉堂……不要硬拼!”敏感地察觉到身后之人杀气迸现,却无法掌握他的动向,展昭急吼一声,还是没能抓住那条身边惊掠而过的人影……

    白玉堂的动作急如闪快似风,屈膝、振臂,剑出如虹!

    萧仲玄将心思专注在展昭身上,而忽略白玉堂动作,闪神的功夫,只来得及听到“唰!唰!唰!三声嗡鸣龙吟,剑锋反射着冷寒的月光,在他眼中映出一片银芒;被刺痛的双眸下意识地一眨,才勉强闪了身,对方已然抖手又出三剑!”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转瞬,快得连那疯了一般从暗处飞出来的人,也只来得及替萧仲玄挡下致命的封喉一剑。

    一阵狂风卷过,吹散满目茫白;剑气过处,飞溅起来的血花竟幻为一天碎屑,沾染了飞舞的雪花飘零坠落……

    “耶律宣景!——你——”鲜血沾染了满手,萧仲玄蓦地瞠大了双目。

    白玉堂那最后一剑毒辣无比,直接贯穿了耶律宣景的胸膛,剑尖自背后刺出,滚烫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在他脚前的雪地上留下片片红斑,艳得像梅……

    “查勒涅!”耶律宣景的身子微微一晃,终究还是没有倒下,等着属下上前。

    “大人!”近身侍卫此刻已几个起落自远处飞奔至耶律宣景身边,二话不说,先点了他几处大穴止血,随后迅速附在他耳边道:“萧大人吩咐,南蛮战俘已是强弩之末,便如王爷所愿放他们走了就是,否则王爷回京不肯轻易罢休,若是同时失了大人与王爷,他日后向圣上交代不得,只好先自行处罚自己——”

    这时,其余几名侍卫也到了近前,分别将耶律宣景与萧仲玄护住身咎。为首之人未等二人开口,便扬手朝白玉堂丢了两件长型物事过去,道:“你们走吧,由此路一直向南,便是宋土。”

    “什么?”白玉堂定睛看去,手中之物却是自己的雪影与展昭的巨阕!虽然他尚不知为何突然出现了如此之大的转机,但活路就在眼前,事不宜迟,立刻毫不迟疑地伸臂揽了展昭腰间,道:“猫儿,快走!”

    说罢,足下一点,二人一起落在马上,双腿夹紧马腹,手中鞍绳猛的一抖,风驰电掣而去。

    远处,蓦然传来几声野狼的嘶呜,听在耳中竟如呜咽一般,哀戚而悠长。

    “下雪时最易落入猎人设下的陷井,笨——”

    耶律宣景低低喘息一声,一语未完,身体已经颓然向后倾倒;萧仲玄一个躲闪不及,便就一起倒在了雪地上,腰间一痛,融在身下的再也分不清是谁的血,耳边最后听到的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问:“仲玄,你这泪,终也不是为我而流的吧?”

    “唉……圣上,您便是要得到臣子的忠心,也无须每次都要我做恶人吧?”

    ……僚哥啊,他们都是对朕对大辽极为重要之人,只要不出圈便只管给他们最大的自有,只需在关键之时予以牵制,适当时则不妨遂了他们的心愿。说来朕也为了儿女情长之事任性过,你去帮帮他们,不要误了大事便可。天下总有一天会是大辽的,朕并不急在一时。朕此时要的,是臣子的心。那些朕触手而不可及之事,可就全靠你了——

    萧僚哥看着手下将耶律宣景与萧仲玄一同抬上事先备好的马车。想到临行之前,耶律宗真所说的一番话,不禁黯然长叹一声,机伶伶打了一个寒颤。他追随了一位明君,却也随时生存在猛虎的利爪之下,臣子难为啊……

    ***

    雁门关,宋营。

    又一日,雪止,天晴。

    包拯帐内的烛火又亮了整整一夜,直至燃尽,只在案上余了一片残蜡。

    包拯随手端起案上的冷茶润了润喉咙,只觉凉意渗入心脾。

    “公孙先生,已经是第几日了?展护卫与白护卫还是没有半点消息,难道真如那副将孙洪所说,他们已经坠崖身亡了么?”包拯忧心忡忡地叹道。

    “大人不必过于忧虑,派去涧下的猎户寻找过后,并未发现他们的尸身,学生相信他们必会平安无事。且大人接连数日不眠不休,只待那孙秀露出破绽,如今终于抓到他通敌的罪证,也算还了展护卫与白护卫的清白。”公孙策此时除了劝解,却也别无他法。

    十数日前,当包拯与狄青获悉赶来,孙洪已追杀展白二人出了营,不久后便回营报告展白两人拒绝与他同归,听候元帅处置,且畏罪跳崖身亡。加之当时孙秀莫名着了一枝毒箭,醒来后一口咬定是展昭与白玉堂所为,包拯与狄青别无他法,只得表面好言与他周旋,暗中派了亲信之人请来山中猎户到崖下寻了三日,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但公孙策为孙秀疗伤时,再度验出了蓝舌草之毒,而那枝小巧玲珑却异常阴狠的箭也引起了包拯的注意,细看之下发现箭尾竟刻了几个契丹小字!于是连忙拿与狄青与石玉过目,又寻了一名戍边已有二十余年,略通契丹语的副将前来辨认;果不其然,此箭乃是辽帮之物,且是专为女子打造防身之用,箭上的字正是“大辽郡主耶律伦哥”!

    包拯闻得此言心下立刻一动,回想起当日那婉萍姑娘服毒自尽身亡,孙秀坚称军医验过尸后人已下葬,不肯交出遗体与公孙策细察。此后又出了这般令人意想不到的变故,于是也就放下此事,如今思虑起来其中定有蹊跷!当晚,便命四大校卫趁夜前去探查,结果孙秀所言的坟墓赫然空空如也!包拯得到回报后心中不由一震——那女子,竟是大辽郡主!

    “但若说孙秀与她勾结,她又为何以暗箭伤他?”公孙策正在疑惑之时,忽见帐门外一道黑影闪过,忙喊了声:“有人偷听!王朝、马汉,快将人拿住!”

    包拯却道:“无须拿人,跟上就好……”

    “是……”

    王朝、马汉应声的同时,人已飞一般追了出去。他们跟在包拯身边多年,各色奇案也算见识过无数,自然明白所言之意是要将计就计,且看那主使者究竟是为何人、得到消息后又会如何反应。二人一路跟踪,来到一座营帐之外,附耳听去,帐内说话之人正是孙秀。

    “什么!原来是那小贱人暗害于我!我不计较她是辽国蛮人、身份低下,她却两次三番不识抬举,不肯遂我心愿!若是没有我,那番帝此生也休想入主中原!”

    一番话说完,再也无甚值得怀疑之处,王朝、马汉大吼一声“逆贼!”齐齐闯入帐中,孙秀见事情败露不禁大惊失色,连忙自榻上翻起,但因体内余毒未消全身虚软,只能勉强抵挡,转眼便被二人逼到门口。

    孙秀走投无路之下,奸计又生,开门便叫“救命啊!抓刺客!”不想闻声而入之人却是狄青。

    孙秀见事态不好,狗急跳墙般挥剑乱砍,欲趁机逃跑,但哪里敌得过狄青……三两招的工夫便被制服,连同那前去帐外偷听的孙洪一起押至中军帐中,连夜审问。

    刚刚说出口的话犹如覆水难收,孙秀再想抵赖也抵赖不得,在包拯与狄青的逼问之下只得松口,硬说是辽人抓了他的妻小作为人质,他不得不听命行事,帮他们窃取阵图,并几次三番设计陷害展昭与白玉堂。

    “事到如今,真相大白,可仍是太迟了——展护卫与白护卫本是江湖豪侠、绿林好汉,先后入了公门只为保这头上一片青天,谁知却在此处横遭奸人陷害,本府实在对他们二人不起——”包拯说到此处摇头长叹一声,不由连眼眶也红了起来。

    “大人……”此时公孙策已不知该要再说些什么,开了口,却也一样伤心。

    白云千里空悠悠,故人一去难再还……

    二人正惆怅难过,愁眉不展间却见一人风风火火闯了进来,外面分明地冻天寒,那人却是满头大汗,面上经得倒像刚在炉火边烤过一般。

    “大人!公孙先生!”赵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张方正的脸上显出掩饰不住的兴奋,嘴上却因过于激动半晌未说出一句话来。

    好一会儿,急促的呼吸略微平缓,才终于重新开口道:“大人,巡逻的守卫在北门外发现了两个人,似乎是展大人和白少侠!”

    “什么?此话当真?”包拯急急从案后绕出,一把握住赵虎的双臂问。

    “当真!大人!千真万确!张龙他们三人已经赶去确认了,叫我前来告知大人和先生!”赵虎用力点了一点头道。

    “快!快领本府前去!”

    包拯此时已无法等,甚至未加厚衣就与公孙策跟了赵虎出帐,急匆匆地快步向北门赶去,三人赶到之时恰遇闻讯而来的狄青与石玉。几人来不及多说,跟在早等在北门营前的张龙身后,几乎一路飞奔军医帐内,榻上那昏迷不醒的两人不是展昭与白玉堂还会是谁?

    “包大人,元帅,石将军……”

    军医见了几人连忙起身下拜,却被包拯和狄青扶住,着急问道:“军医,他二人情况如何?”

    “展大人与白大人受了很重的风寒。且几日前刚遭到过酷刑拷打,身上的鞭痕都是新伤,加上不知何等艰难才得以脱身回来,体内真气耗尽。老夫尽我所能相救,但能不能醒来,就全凭他们自己能否熬过前三日了……”军医躬身俯首,坦言相告。

    包拯闻言,喜忧参半,喜的是他们能活着归来,忧的却是前景未卜——敛眉沉默半晌,才向那军医一揖道:“无论如何,本府求您,一定要保住他们的性命。”

    那军医见状连忙下拜道:“包大人,老夫怎敢当您这一拜,这可真是折煞小老儿了!大人放心,老夫一定当尽心竭力!”

    “大人,学生也留在此处照顾展护卫与白护卫,或者能帮上些忙。”公孙策说道。

    “有劳公孙先生……”包拯点头道。

    ***

    白护卫……白护卫……

    隐隐约约,听到耳边似乎有人一直唤着自己的名字,白玉堂几次努力又几次沉入睡梦之中,但已经开始恢复的神志却始终提醒着他:那个人不在他的身边,他感觉不到他的气息……

    “不,我不能再睡了。”努力蠕动着干燥的嘴唇,沙哑的声音终于冲口而出,他猛地睁开双眼。

    “白护卫,你醒了!”公孙策又惊又喜。展昭与白玉堂虽然熬过了前面三日保住了性命,但由于寒气入侵,又伤到了经脉,始终昏迷不醒。直到今日,已是第十二日了——

    “公孙先生!”白玉堂怔了一怔,已全然清醒过来,整个人“砰”的从床上弹坐了起来,“公孙先生,猫儿呢?猫儿他在哪里?”

    “白护卫莫急,展护卫安然无恙,只是还未醒来。”公孙策忙指了指帐内另一侧的床铺安慰道,不想回转过头,却是展昭似是已感觉到了什么一般,露在被外的手微微移动了一下,缓缓张开眼来。

    “猫儿,猫儿我在这里,你感觉如何?”不等他开口,白玉堂已冲到他的身边。

    公孙策见此情景,便暂未多言,悄然退了出去,帐内只剩劫后归来的二人。

    “玉堂……”展昭才一出声,面前那人已一把握下他的手贴在他温热的面颊。

    “猫儿……你……”双目相对,他的双眸依然清亮如水清清楚楚地映着他的影子,只是……这双眼已再看不到任何东西。自他们相识相知,他唯一的心愿就是守在他的身边,让他心中的负担轻些,身上的伤痕少些——可最终,他仍没能护得了他!

    想到此,他只觉呼吸一窒,心头一阵扯裂撕碎般的挫痛。

    “玉堂,为何落泪?你我不是都还活在世间?”突然被那人紧紧拥住,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揉入体内。全身仍在酸痛的筋骨被他如此一抱疼得他忍不住皱起眉锋。有些窒息似的辛苦,却是安心如许。

    “我没有落泪……是受了风寒,嗓子嘶哑……”白玉堂将脸埋入展昭的发,习惯性的嘴硬,却听他咳了一声,道:“我已亲眼看到,你还不承认?”

    “什么?你亲眼看到?”白玉堂不敢相信地惊呼一声抬起头来,正迎上展昭的目光……

    如沐春风,率直清朗,一如往昔的毫无保留……

    “猫儿,你……看得到?当真看得到我?”

    “当真!”展昭微微颔首,拭去白玉堂脸上未干的泪。

    他的容颜早已经刻在他的心中,就是真瞎了双眼,他仍能一生看着他……

    “你不是……中了萧仲玄的毒针?”

    “我也不知……或许,他是真心想放我们……”展昭缓缓答道。

    在光芒射入眼中的瞬间他也同样疑惑。

    随即明白,萧仲玄如此做只是想与他做最后的了断,从此以后永是陌路,他们再不是兄弟朋友,也不会再当作曾经识得过彼此。

    一切都已凋零,尘归尘,土归土——

    不再有交集……

    如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饮下的那壶花雕。

    花雕、花凋。

    经历了这一番生死劫,此时心中唯一的感受便是想要庆幸上苍的照顾,因为他得到的是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玉堂,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今后,心中只要有你自己,要保护好自己。”展昭轻轻握白玉堂包扎好的左手,相住他的双眸道。那时,他以为自己能护得住他,他却还是为他承受了断骨之痛。

    “臭猫……白爷爷的话,倒给你偷了去用得高兴!”

    白玉堂咕哝一声,接下来除了静静相拥,便再无更多言语。

    生,便是希望,心定,便不惧风浪。

    相融相契的心跳已是所有——

    一月之后,天气持续大寒,辽主耶律宗真见天时难借,无法更近一步,于是派人叩关谈和。

    包拯率开封府众人辞别狄青,将孙秀、孙洪一干人等押解回京覆旨,仁宗赵祯闻知边关危机解除,逆贼得诛,龙颜大悦,下旨重赏。

    圣旨与赏赐到了开封府衙,包拯领旨谢恩,并将银钱财物散发下去。

    四人校卫寻遍府衙上下,独不见展昭与白玉堂的身影,正奇怪的工夫,公孙策却笑道:“不必找了,看月华如水,难得良辰美景,展护卫必是又被白护卫拉去饮酒了……”

    此时,汴河岸边的一家酒楼内,两个避了干扰偷溜出来的人,躲了尘世的浮华喧闹。正临窗借着月色,二人共用一杯对饮……

    “听说圣上钦赐了十坛御酒,宫内琼浆玉液千金难求,可还是比不上这正宗上好的女儿红喝起来过瘾!”

    “琼浆玉液千金可得,知己挚爱才是世间难寻!”

    “猫儿,你醉……”

    “为何突然这么说?”

    “物情唯有醉中真!你不醉说话会如此直白?”

    “就算我醉了,酒逢知己千杯少。”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醉不归!”

    “好,今宵是个太平之夜,何妨醉上一次——”

    “猫儿可宁愿一生与我做知己?”

    “此事……不是早已注定?”

    注定——

    前世今生,情牵永是你。

    天许你我,情缘不断——

    一生一世,我愿意,与你相随;

    生生世世,我还愿,与你相随。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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